黄山古村,荒寂经年。
那些当年犯下罪孽、四散逃亡的村民,无论逃向何方,终究逃不开血脉之上附着的重重业债。千里迢迢,山川阻隔,也挡不住厉鬼跨境索命。一年光阴流转,凡是当初动手、造谣、附和、冷眼旁观之人,大多已经尽数殒命。
死的人多了,远近周遭州县,渐渐流传开一桩骇人听闻的异闻。都说南疆深山之中,有一处黄山古村,村外一潭死水,潭底困着一只怨气滔天的女鬼,凡沾过旧案罪孽之人,无论逃至多远,终会被鬼索去性命。
流言越传越广,乡野之间人人谈潭色变。
残存留在荒村之内的,只剩万恶之源温景言。
数年岁月磨洗,昔日白衣儒衫、谈吐温雅的教书先生,早已不复半分往日风采。他须发尽白,脊背佝偻,满身泥污,如同山野间一头苟延残喘的野兽。日日徘徊怨青潭岸边,风餐露宿,以野果野菜充饥。白日跪在潭边泥地叩首忏悔,夜里便独自承受梦魇酷刑。
苏清妩依旧不取他性命。
厉鬼的刑罚,从来不是一刀了结。她要叫他活着,亲眼目睹自己一手酿成的全部恶果。看村落荒芜,看故人尽数凋零,看世间听闻这桩惨案,叫他时时刻刻活在悔恨与恐惧之中,一分一秒,不得解脱。
潭底怨气经年累积,阴气弥漫整座山谷。鸟兽远远避开此地,草木日渐枯萎,整片山谷化作生人不敢踏足的绝地。每到入夜,幽幽昆腔便从潭水深处悠悠飘起,曲调悲怆,回荡空山,夜夜不绝。
村外数十里,有一处青云观。观中道士俗姓张,世人唤他张道人,略通符箓驱邪之术,在周边乡县小有名气。听闻黄山古村鬼祸之事,听闻厉鬼四处索命,搅得周遭乡邻人心惶惶。有几个富户害怕祸事蔓延到自家地界,凑出重金,登门恳请张道人,前往怨青潭开坛镇鬼,镇压潭底厉魂,保一方平安。
重礼摆在观中,张道人心中一动。
他久闻此潭怨气浩大,却自持一身道法,以为符箓法器便可压制阴魂。他想着若是能将这厉鬼镇压,自己的名声便可传遍南疆,日后财源滚滚。于是收下酬谢,备好朱砂、黄符、桃木剑、法锣一应法器,带着两名道童,一路跋涉,向着荒废的黄山古村而来。
一路行来,越靠近山村,空气便越发寒凉。明明是盛夏时节,山林之间却寒意浸骨,草木枯黄,空气中弥漫一股挥之不去的水腥腐气。断壁残垣的村落静得可怖,听不到犬吠鸡鸣,只有阵阵阴风穿破破败屋舍,发出呜呜的呼啸。
满地荒草没过脚踝,处处可见废弃屋宅,木门朽烂,窗棂崩裂。
远远便望见那一汪怨青潭。潭水墨黑,不见天光,水面不起半分涟漪,仿佛一整块凝固的墨玉。
张道人命道童清理出一块平整空地,摆开法坛,香炉、供果、令牌、符箓一一陈设妥当。他换上法袍,手持桃木长剑,踏罡步斗,口中诵念驱鬼镇煞经文。
香烛燃起,青烟袅袅上升。
可青烟升至半空,骤然被一股无形阴风撕扯绞碎,四散飘零。
潭面之下,传来女子幽幽冷冷的一声笑。
笑声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清楚楚落进三人耳中。
两名道童浑身一抖,下意识互相靠拢,心底生出莫大恐惧。
张道人强自镇定,抬手捏诀,取过一道朱砂符箓,口中念咒,抬手便要将符投向潭面。
符箓方才脱手,半空骤然卷起一股狂暴阴风。黄符瞬间被狂风撕碎,片片纸屑纷飞,化为点点黑灰。法坛之上,香炉哐当翻倒,供果滚落一地,铜制法锣凭空腾空摔在山石之上,裂出数道裂痕。
漫天水雾自潭中升腾而起,白茫茫笼罩整片潭岸。水雾之中,无数破碎幻影浮现。是当年晒谷场淋雨受辱的画面,是乱石纷飞,是全村人唾骂叫嚣,是女子被绳索捆缚,沉入黑水的凄惨景象。
凄厉的昆腔骤然拔高,悲恸、愤懑,响彻山谷。
苏清妩的虚影,自水雾之中缓缓显现。一身湿透的伶人罗裙,长发滴滴答答淌落潭水,一双眼眸寒凉如冰,冷冷看向法坛之前的道士。
尔凡夫道流,不问是非,不辨曲直,便要镇我冤魂?
空灵的女声,混着潭水寒气,四面回荡。
张道人只觉一股刺骨寒气直冲头顶,浑身气血几乎凝滞。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山精野鬼,却从未遇见过怨气如此深重的魂灵。他强撑胆气,挥舞桃木剑高声呵斥:“孽鬼!人死债消,既已索偿诸多性命,便该归于幽冥,何苦滞留人间,祸乱一方!速速退去,否则贫道便以雷霆道法,叫你魂飞魄散!”
人死债消?
苏清妩一声凄怆长笑,水雾剧烈翻涌。
“我苏清妩,一生安分,不曾害过世间一人。为夫持家,勤恳辛劳,接济乡邻,善待周遭。却遭夫君构陷,全村枉杀,污我贞洁,沉我骨于寒潭。
作恶之人,逍遥多时;清白之人,尸骨沉沦。
天道不曾还我公道,人间不曾洗我污名。未还我清白,便要我魂飞魄散?天下焉有这般道理!”
话音落下,阴风大作,无数冰冷水丝如同利刃,扫过法坛。桃木剑猛地剧烈震颤,“咔嚓”一声,剑身从中断裂开来。
张道人大口喷出一口黑血,踉跄向后跌坐于泥地。一身道法,在这滔天冤怨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此冤不可镇!不可压!”张道人面色惨白,失声大呼,“她不是作祟恶鬼,乃是人间枉死之魂!道法只能镇邪祟,不能镇世间冤屈!强行镇压,只会招来更大祸劫!”
他再也不敢多做停留,顾不上满地法器,拉起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的两名道童,连滚带爬,仓皇逃离这片山谷。
法坛狼藉,香烛尽毁。
重金请来的道士,大败而归。消息很快传遍周边大小乡镇。远近方士听闻此事,个个心怀畏惧,再也无人敢接下镇鬼的差事。有钱财厚酬摆在眼前,也没有道人、术士愿意踏入黄山古村半步。
鬼神可驱,冤屈难压。凡俗法术,对付得了山妖野魅,对付不了一腔血海奇冤。
张道人逃回青云观之后,思来想去,心中难安。他自知道法无力,便将黄山古村整件旧事,原原本本记录下来,托人辗转递交到府衙。希望官府能够知晓这一桩埋藏深山的人间惨案。
数月光阴流转。
府衙之内,一位姓梁的推官,偶然读到这份呈报上来的卷宗。
梁推官为人刚正,素来留意民间冤狱。读完卷宗所载故事,心中大为震动。他本不信鬼神虚妄之说,可读罢记录,知晓数十年前,深山村落之中,一名伶人女子,遭丈夫构陷,全村私刑沉潭,枉死潭底。事后村中接连发生无数离奇死亡,逃亡之人也纷纷殒命。
“纵使鬼神之事不可尽信,可人间这一桩人命大案,却是实实在在。”梁推官抚着卷宗,缓缓开口。
大雍律法严明,民间村落,私设村规,动用私刑沉潭杀人,本就是触犯王法的重罪。当年黄山古村全村动用私刑,害死一条人命,却因地处深山,消息闭塞,数十年不曾报官,凶手也未曾受到王法制裁。
纵然岁月流逝,当年一众乡绅村民大多已经身死,可这桩冤案,不能就此掩埋。
梁推官决意亲赴南疆,入山查勘旧案。
手下属官纷纷劝阻。人人都说那黄山古村有鬼祸,入山之人多会遭遇不祥,劝他不要以身涉险。
梁推官却不为所动:“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鬼,是人间的冤屈得不到昭雪。若是人心之恶得不到评判,就算没有厉鬼,世间依旧处处是祸。”
他不带方士道士,不携驱邪法器,只带数名精干捕快随从,备下文书案卷,车马启程,向着南疆群山深处进发。
一路穿山越岭,行至黄山古村外围。
远远便望见那一片死寂荒山。残村破败,荒草漫道,一股淡淡的水腥寒气扑面而来。
时值白日,阳气鼎盛,潭底厉鬼隐匿不出,山谷之中听不见凄婉戏唱,只有阵阵山风掠过断壁残垣。
一行人踏入荒废村落。断墙之上,还残留着数十年前晒谷场的旧痕迹。遍地残破屋舍,人迹全无。转过山道,便看见那汪墨黑幽深的怨青潭。潭水平静,不见波澜。
潭边泥地上,蜷缩着一个白发枯槁的人影,正是温景言。
数年日夜折磨,他已经近乎神志涣散,日日跪守潭边,时而喃喃自语,时而痛哭叩首。看见一众官差身着官服走来,他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许久才辨认出来人身份。
多年来,从来没有官府之人踏入这片死地。
温景言挣扎着从泥地之中爬起,衣衫破烂,满身泥污,一步步挪上前,对着梁推官,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碎石泥土之上,渗出血丝。
大人……草民有罪……草民便是温景言。
他声音嘶哑破碎,数年疯魔忏悔,终于等到官府来人。一桩尘封数十年的私刑杀妻旧案,终于要摆到王法的面前。
梁推官立于潭岸,目光落在眼前枯槁老者身上,又望向那一汪不见底的寒潭。
你便是构陷妻子苏清妩,蛊惑全村,以私刑将她沉潭之人?
温景言浑身颤抖,连连叩首,泪水混着泥土血水淌下:“是我……一切罪孽,皆是由我而起。是我贪慕富贵,捏造流言,罗织罪名,害她清白,害她沉潭殒命。全村受我蛊惑,酿成大祸。数十年,夜夜受冤魂追索,百户人家,死伤殆尽。此皆我一手造成。”
他不再有半分狡辩,不再推卸罪责,将当年如何心生歹念,如何散播流言,如何串通乡绅捏造伪证,如何煽动村人动用私刑,一桩一件,尽数招供,毫无隐瞒。
身旁捕快一一记录口供。
荒山潭边,没有刑具,没有牢狱。可这个作恶多年的读书人,早已被罪孽折磨得生不如死。
供词录毕,梁推官望向幽深潭水。白日潭面安静,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潭底潜藏着一股沉郁不散的悲怨。
“苏清妩一案,当年无官审断,无律法评判。以村规私刑,枉杀良善。”梁推官声音肃穆,对着潭水方向高声说道,“今日府衙到此,重审旧案。温景言构陷发妻,罗织污名,诱使乡民私刑杀人,罪无可赦。当年附和作恶之乡民,大多已经殒命,然王法不可泯灭是非。”
可难题摆在眼前。
岁月流逝,当年参与此案的乡绅、村民,十有八九已经死于厉鬼索命,活下来的唯有罪魁祸首温景言一人。而温景言,已经被多年折磨,身体衰败,命不久矣。
王法可以定人之罪,却不能直接消解一段埋藏潭底数十年的幽魂执念。
苏清妩要的,不只是仇人受罚。
她要世间明明白白知晓:她不曾失贞,不曾苟且,她一生清白,是被人恶意构陷。
可阴魂幽居寒潭,不见官府大堂,不见判词文卷。一纸官衙判文,如何才能送达潭底冤魂眼前?
阴风忽起,潭面微微动荡。
一缕淡淡的昆腔,自黑水深处悠悠浮起,声调凄清,似在倾听岸上人间的这番审判。
温景言伏在泥地,痛哭不止。
梁推官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索对策。
而潭水之下,那一缕被困数十年的魂灵,静静听着岸上人间的对话。
人间的公道,终于姗姗来迟。只是这份公道,来得太晚,代价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