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古村,彻底败落。
短短半载光阴,昔日炊烟袅袅、人畜兴旺的山村,已然化作一片荒芜死地。
当初参与构陷苏清妩、动手施暴、附势盲从的村民,死的死、逃的逃。村内半数宅院人去楼空,木门朽烂、窗棂残破,庭院荒草齐膝,断壁残垣之间,常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水腥寒气。
白日里空山寂寂,鸦雀哀鸣;夜幕降临时,怨青潭水音呜咽,凄婉昆腔穿林渡谷,夜夜不绝,响彻百里群山。
残存留在村内的寥寥几户人家,皆是老弱孤寡,无路可逃、无地可去。他们日日闭门不出,苟延残喘,守着破败祖宅,活在无尽的恐惧之中。
而当初那些提前收拾行囊、逃离山村的村民,曾天真以为,只要远离青潭、远离故土,便能挣脱诅咒、躲过报应、安稳度日。
他们四散奔逃,有的奔赴市井闹市,有的迁居邻县乡野,有的远走江河渡口,自以为隔了山川百里,便能斩断与黄山古村的孽缘。
可他们终究低估了至冤厉鬼的执念,更低估了天道因果的森严。
苏清妩的怨恨,从不是局限一潭一村的狭隘戾气。
她的恨,恨的是全员作恶的愚昧、是非颠倒的人心、恩将仇报的世间凉薄。
凡当日冷眼旁观、默认罪恶、附恶从众之人,皆染罪孽、皆结恶缘、皆入她百年索命名册。
潭水锁得住她的尸骨,锁不住她的怨魂。肉身沉于方寸寒潭,怨气早已弥散天地,附着在所有罪人血脉之上,跨山川、越百里、随人行止、终生不离。
祸劫,自此迁出山村,流布四方。
最先出事的,是逃往临江古镇的一户人家。
户主名唤陈三,当年只是村中一介普通农户,不曾动手殴打苏清妩,也不曾出面捏造伪证。可那日晒谷场行刑,他立于人群之中,冷眼旁观、默然附和,看着清白女子被乱石殴身、含冤沉潭,无半句劝阻、无半分恻隐。
世俗最常见的恶,从不是持刀行凶,而是冷眼旁观的纵容、从众沉默的帮凶。
陈三带着妻儿老小,千里迁居临江,靠着积攒的微薄积蓄,开了一间小铺,本以为自此改换天地,重启安稳人生。
初到异乡的数月,日子尚且安稳。市井繁华、人声鼎沸,远离深山寒潭,不见鬼影、不闻鬼唱。一家人渐渐放下心底惶恐,以为旧日灾祸已然彻底翻篇。
可罪孽生根,报应迟来,从不缺席。
这一年深秋,夜雨连绵,江风刺骨。
临江古镇雨夜沉沉,街巷寂寥,家家户户闭门安寝。夜半子时,整座古镇寂静无声,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青瓦。
陈三熟睡之际,耳畔忽然飘来一缕极淡、极柔、凄入骨髓的昆腔。
曲调幽幽扬扬,不似人间乐曲,带着潭底千年阴冷,穿透门窗雨幕,丝丝缕缕缠入卧房。
初时他以为是雨夜风声、市井幻听,未曾在意。可那唱腔越来越清晰,一字一句,婉转悲怆,正是当年苏清妩常唱的戏词。
陈三浑身骤然一僵,尘封数月的恐惧瞬间炸翻心神。
他猛地睁眼,屋内漆黑一片,无灯无火,却有浓重的水腥寒气铺天盖地笼罩而来。卧房干燥温暖,可地面、床沿、窗台上,凭空渗出大片大片冰冷水渍,湿漉漉的水痕蜿蜒蔓延,如同有人赤脚涉水,在屋内缓缓踱步。
他不敢转头、不敢睁眼、不敢动弹,浑身肌肉僵硬冰冷,魂魄被无形鬼气死死禁锢。
黑暗里,一道湿透的纤细人影,静静立在床榻外侧。
长发滴水、衣衫垂水、眉眼苍白,正是沉潭而死的苏清妩。
她不再是当初崩溃痛哭、血泪满面的模样,此刻神情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万古寒凉。她不吵不闹、不怒不啸,只是静静伫立,悠悠唱着未完的戏文。
你冷眼观我惨死,我便夜半伴你长眠。
陈三的妻儿熟睡在侧,毫无察觉,唯有他一人,清醒承受着无尽阴怖。
一夜无眠,一夜凌迟。
待到鸡鸣破晓,天光初亮,屋内寒气散尽,水渍缓缓风干,鬼影悄然消失。
陈三瘫软在床上,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冰冷,魂魄几近离体。
自这一夜起,祸事彻底缠上这户逃亡人家。
此后每夜,夜半昆腔必至,鬼影必临。苏清妩从不立刻索命,只是夜夜现身、日日纠缠、时时萦绕。白日恍惚梦魇、心神不宁,夜半寒鬼伴眠、戏音蚀魂。
家中怪事频发,邪祟不断。水缸无故满溢冷水,灶台深夜自动渗水,孩童熟睡之时,总会被莫名寒气冻醒,啼哭不止。
短短半月,陈三身形枯槁、面色青黑、精神恍惚,如同被鬼魅吸食精气神。他散尽钱财,遍请方士道士、江湖高人,可所有符咒符箓、辟邪法器,尽数无效。
高人见之皆摇头叹息:“此非寻常野鬼作祟,是天道因果、夙世冤债。你前世默许大恶、沾染血孽,厉鬼索债名正言顺,道法不可解、香火不可渡、钱财不可消。”
无人可救,无路可逃。
终在一个寒雨深夜,陈三于睡梦之中无声窒息而亡。
死状与山村死者如出一辙:面色乌青、七窍含泥、周身湿透,明明卧于暖床,却如同葬身寒潭深水。
一户灭门,只是开端。
紧随其后,四散逃亡的黄山村民,在天南地北,接连离奇殒命。
迁居县城的布商夫妇,曾在村中散播流言、诋毁苏清妩名节,二人深夜染怪病,浑身冰冷如浸寒潭,药石无医,双双暴毙;
远赴渡口撑船的青年,当年曾拖拽绳索、参与押人沉潭,渡江之时无风无浪,船只无故倾覆,活活溺水身亡,尸身漂泊无踪;
嫁往外乡的村妇,昔日最爱嚼舌造谣、污人清白,嫁人之后夜夜被戏声纠缠,心神错乱,最终癫狂疯魔,投河自尽。
千里之内,百户罪人,无一幸免。
世人只道鬼神可怖,却不知鬼神讨债,皆是人自造孽。
当初全村人人从众、人人沉默、人人附恶,看似人人无罪,实则人人皆罪。
无人亲手终结性命,却人人亲手碾碎了一个良善女子的一生、清白、尊严、余生。
沉默是帮凶,盲从是罪孽,冷眼是杀刀。
百年冤魂,不偏不倚、不漏一人、逐一代偿。
孽缘一旦种下,跨越山海、跨越年岁、跨越生死,终究一一清算。
逃亡者尽数殒命,异乡尽成坟场。
短短一年光景,所有逃离黄山古村的罪人,全部尽数归阴,无一人得以善终、无一人得以幸免。
天地辽阔,竟无一处可容恶人藏身。
而留在黄山古村、苟延残喘的温景言,依旧被困在这片罪孽发源地,日夜承受最极致的折磨。
他被柳家弃绝、被世人唾弃、被乡邻厌弃、被富贵抛弃。
昔日满腹诗书、温雅如玉的教书先生,如今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形销骨立,活成了山野间最落魄的疯丐。
白日里,他游荡在残破山村,捡拾残羹冷炙、啃食野果草根,苟活度日。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执笔育人的读书人,如今手脚沾满污泥,狼狈不堪。
无人接济他、无人怜悯他、无人理睬他。残存的村民看见他,只剩刻骨恨意。
若不是此人狼子野心、为利杀妻,黄山古村不会落得家破人亡、十室九空的下场。
若不是他构陷良善、捏造罪名,不会生出这百年不灭的青潭鬼祸。
他是一切罪孽的源头,是整座山村的灾星。
众人恨他、厌他、避他,任由他自生自灭、苟延残喘。
可苏清妩偏不让他死。
每日白日,留他残喘于世,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毁掉的一切:山村破败、人烟绝迹、邻里惨死、万事成空。让他活着承受世人唾骂、孤独终老、一无所有。
每至深夜,便是他的酷刑时辰。
夜幕降临,怨青潭阴风四起,昆腔凄婉回荡山谷。
苏清妩夜夜入梦,带他重回百年前那个血色雨天。
一遍、两遍、百遍、千遍。
日日重演晒谷场的屈辱、棍棒加身的剧痛、众叛亲离的绝望、沉潭窒息的惨死。让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反复亲历自己亲手造就的悲剧。
他日日忏悔、夜夜求饶,痛哭流涕、跪地赎罪,可潭水无声、冤魂不语、天道不理。
他终于懂了。
世间最狠的报应,从不是一死了之。
是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忏悔无用、赎罪无门。
他贪图富贵、背弃真心、谋害贤妻、践踏良善,用尽阴谋诡计换前程。
最后前程尽毁、名声尽灭、亲人尽离、福报尽失,只剩无穷无尽的梦魇与折磨,岁岁年年,永不终结。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染红整片山林与青潭水面。
温景言拖着残破身躯,一步步挪到潭边,跪倒在冰冷泥地之上。
一年疯魔折磨,早已磨尽他所有傲骨、所有侥幸、所有不甘。
此刻的他,双目浑浊、发丝花白、脊背佝偻,早已不复壮年模样。
他对着死寂潭水,重重叩首,额头磕破泥土,渗出血迹,哭声嘶哑破碎。
“清妩,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我不该贪慕荣华、不该构陷你清白、不该欺你真心、不该害你惨死。
是我负你、是我害你、是我造下滔天罪孽,连累全村百户丧命。
所有过错皆在我一身,求你放过残存世人,所有罪孽,我一人独担!”
血泪泣诉,空山回响。
良久,潭面无风自动,微微漾开一圈细碎涟漪。
幽幽女声,时隔一年,再次清晰响起,清冷、淡漠、无悲无喜:
“你知错,太晚。
你赎罪,无用。
我一生良善,未害一人,却被你碎名、夺命、沉骨寒潭。
全村百户,未审先判、盲从施暴、冷眼杀生,善恶颠倒、黑白倾覆。
世人犯错,皆可悔过。
唯枉杀良善、屠戮清白之罪,无赦、无恕、无终结。
你想独担罪孽?
你一己之恶,搅动百人之恶、百年之孽、千里之劫。
众生之罪,从来不是你一人可抵。
你不死,是让你亲眼看完这整场因果清算。
待到罪孽清零、众生偿命之日,我自会取你狗命。”
话音落,潭水重归死寂。
风停、声寂、影消。
温景言僵跪潭边,浑身冰冷,彻底绝望。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种下的恶果,不止害了苏清妩一人,不止毁了一座山村。
这场由他开启的人鬼浩劫,牵连百户、流转千里、跨越岁月。
所有沉默的恶、盲从的恶、私心的恶,终究尽数兑现,无一落空。
残阳落幕,黑夜降临。
凄婉鬼唱再度响彻荒山。
世间逃亡罪人,已然尽数偿命;山村残存罪孽,仍在静静等待终局清算。
百年青潭怨,尚未落幕。
万恶源头的温景言,仍在人间受尽酷刑。
这浮世最大的鬼蜮,从来不在寒潭深水。
在人心贪妄,在人性凉薄,在众生盲从,在善恶不分。1
书荒可冲,氛围拿捏得超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