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半山别墅的院墙,落日把庭院的草木染成一层橘红。
陈浚铭坐在藤椅上,夕阳落在他侧脸,大病初愈之后神色淡淡的,少了往日浑身竖起的尖刺,却依旧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陈奕恒还靠在不远处的石柱边。
整整一个下午,他就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陪着。
皮肤饥渴症时不时袭来,一阵阵寒意顺着四肢蔓延上来,指尖泛着凉意,他却死死克制住上前靠近的冲动。
仅仅是同处一片日光之下,只能稍微缓解一点点精神上的荒芜,躯体的煎熬依旧真实存在。

天黑了,回屋吧,夜里山间温度低。
陈奕恒率先打破庭院里长久的寂静。
陈浚铭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高耸封闭的围墙,低声开口:

困在这里,屋里屋外,又有什么区别。
语气没有激烈的指责,只是一种耗尽力气之后的倦怠。
陈奕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碾过,酸涩漫上来。他答不上这句话,只能沉默。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别墅大厅。
晚饭依旧安静。
长长的餐桌,隔出很远的位置。饭菜丰盛,却没有半分烟火气。
吃到一半,陈浚铭忽然抬眼,看向对面脸色苍白的陈奕恒。

你的怪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是被囚禁在这里之后,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陈奕恒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眸望向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发问。
沉寂几秒,他缓缓放下餐具。

出国之后。
他声音低沉,缓缓叙述

刚到国外,孤身一人,没有熟悉的人,日夜都是独处。一开始只是失眠,后来慢慢变成,浑身发冷,心里空得发慌。后来才发现,只有靠近你,那种感觉才会消失。
陈浚铭眉头微蹙: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
陈奕恒垂眸,长睫垂下掩住眼底情绪

十几年,我一直藏着心意。少年时代我们是最好的竹马,我却只能装作处处和你作对,把喜欢全部藏在针锋相对底下。

三年前那场激烈争吵,我赌气出国。以为时间久了,就能把这份念想磨掉。结果适得其反,思念疯狂滋长,还催生出来这种近乎病态的生理反应。
旧时光被摊开在空气里。
陈浚铭怔怔听着,脑海里翻涌出少年时期的零碎片段。
从前在校,陈奕恒总爱和他拌嘴,嘴上处处怼他,可运动会自己摔倒擦伤膝盖的时候,又是陈奕恒嘴上嫌弃,却默默把药放到他桌边;画室画画晚归下雨,也是陈奕恒嘴上抱怨麻烦,却把伞大半偏向自己这边。
那时候他只当是关系要好的朋友之间别扭的相处模式。
原来那些别扭的温柔,全部藏着不能宣之于口的喜欢。
陈浚铭心绪纷乱,指尖无意识收紧。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
他低声说道。

告诉你?
陈奕恒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苦涩

少年时的我太过胆怯。我害怕捅破这层窗户纸,连做朋友相处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我怕说出口,我们连吵吵闹闹的日常都不复存在。
这句话重重砸下,客厅陷入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嗡鸣。
陈浚铭说不出话。
他忽然明白,眼前人的偏执不是凭空而来。
是十几年隐忍的暗恋,三年异国的孤寂,再加上怪病日夜折磨,一层一层堆叠,最后扭曲成如今的牢笼。
可理解,不等于原谅。

但这依旧不能成为你囚禁我的理由。
陈浚铭清醒过来,眼神重新冷下来

你的身不由己,不该由我来买单。
陈奕恒点头,坦然承认:

我知道我错。道理我全都懂,只是我做不到放手。
谈话到此终止,谁也没有再继续。
晚饭草草结束。
夜色彻底笼罩半山。
陈浚铭没有立刻回二楼客房,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山下城市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属于他过去的生活,朋友、工作、自由,全部近在眼底,却遥不可及。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奕恒走过来,依旧维持安全距离,站在窗户另外一侧,没有靠近。

在看什么。

看外面。
陈浚铭望着远处

看原本属于我的生活。
陈奕恒心口一沉。
这时,玄关处陈浚铭那台权限受限的手机响起。
是张桂源打来的视频通话。
陈浚铭身体一僵。
他现在身处囚笼,一旦接通,镜头里的环境,还有自己的状态,很容易被好友看出破绽。
陈奕恒也看见了来电弹窗,沉默片刻,开口:

你接吧。我回避,上楼。
说完,他没有多停留,转身缓步走上二楼。
把整个客厅留给陈浚铭一个人。
陈浚铭看着他上楼的背影,有一瞬的意外。他以为陈奕恒会禁止他接通。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
屏幕弹出张桂源熟悉的脸,背景还能隐约听见杨博文和陈思罕说笑的声音。

浚铭!最近闭关项目怎么样啊,好久没见你露面了。
张桂源笑容轻松。
陈浚铭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迫自己扯出平淡的神色,尽量语气如常:

还好,项目比较繁琐,一直在封闭式处理。

听着好累,什么时候结束,我们几个约着出去吃饭。
杨博文凑到镜头前。

暂时还不确定。
陈浚铭避开具体时间,心口沉甸甸的,一边和好友闲聊,一边余光时不时瞟向楼梯口。
陈奕恒没有下楼,安安静静待在楼上,没有偷听,没有窥探。
短短几分钟通话结束,挂断视频。
客厅重新归于空旷。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奕恒慢慢走下来。

他们没有怀疑吧。
他轻声问。

暂时没有。
陈浚铭淡淡回答。
经过刚刚一通和外界的联络,对自由的渴望,又重新汹涌起来。

陈奕恒。
陈浚铭转头看向他

就算病症可以被缓解,你心里的执念,真的会消散吗。就算有一天我自愿留下,过去被囚禁的这些日子,会永远横在我们中间。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结。
得到人,得不到心;若是放手,陈奕恒就要坠入病痛的深渊。
陈奕恒被问得哑口无言,薄唇抿紧。

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眼底带着疲惫

浚铭,我不敢奢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希望,能不能,不要一直把我完全推开。
他向前踏出很小一步,没有触碰,目光沉沉锁着少年的眉眼。

给我一点时间,也给我们一点时间。
陈浚铭望着他苍白疲惫的模样,心底那道坚冰又晃动了几分。
恨意还盘踞心底,可混杂进去的,还有理解、心疼,还有一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年少时期残留下来的细碎悸动。
他避开陈奕恒的视线,望向漆黑的落地窗。

我不会再激烈和你对抗。
陈浚铭声音很轻,做出让步

但这不代表我接受现状。我没有放弃想要离开的念头。
陈奕恒听到这句话,瞳孔微微一动。
这是被困在这里之后,陈浚铭第一次放下尖锐的对抗姿态。
不是妥协沦陷,只是不再鱼死网破。
有缝隙,却远远没有和解。

好。
陈奕恒低声应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

我接受。
夜深。
陈浚铭回到二楼客房。房门依旧不能反锁,可他心里,已经不再是全然紧绷的戒备。
楼下沙发,陈奕恒依旧选择留在那里过夜。
骨缝之中,冷意依旧翻涌。
但今夜,心底多了一丝微弱渺茫的期许。
囚笼未破,枷锁仍在。
只是两个人之间,那道厚厚的墙,裂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爱恨纠缠,前路依旧迷雾重重。1
追到第十章,剧情拉扯感拉满,好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