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山雨终于在清晨停歇。
山间空气潮湿清冷,薄雾缠绕半山别墅的围墙。
陈浚铭一觉醒来,低烧退去大半,脑袋依旧带着沉沉的钝痛。
浑身酸软无力,昨夜昏沉里瞥见的那一幕,牢牢刻在脑海——陈奕恒蜷缩在沙发上,即使沉睡,指尖也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靠在床头,久久没有起身。
理智反复提醒自己,是陈奕恒亲手把他关进这里,所有煎熬,都是陈奕恒自找的。
可那份昨夜亲眼所见的狼狈,却挥之不去,心底时不时冒出来细碎的心疼,让他无比烦躁。
凭什么要去心疼囚禁自己的人。
楼下传来轻微响动。
陈奕恒已经醒了。
在沙发凑合睡了一整夜,皮肤饥渴症整夜反复侵扰,他眼下青黑深重,脸色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没有上楼打扰,只是走进厨房,亲自熬了一锅清淡的小米粥。
粥锅咕嘟咕嘟轻轻作响,淡淡的米香漫满整栋空旷别墅。
他没有使唤佣人,自己盛出一碗,温度试到温热,端到二楼客房门外。
指尖悬在门板上,迟疑许久,才轻轻叩了叩房门。

醒了吗。
陈奕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沙哑

熬了粥,喝点垫一垫,对你退烧之后恢复好。
房内,陈浚铭听见敲门声,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应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还有病后的干涩:

放在门口。
陈奕恒应声,将瓷碗轻轻搁在门外地板,没有推门,也没有逗留。

温度刚好,尽快喝。碗我晚些上来收。
脚步声缓缓走远。
陈浚铭走到门边,拉开一道门缝,看着地上那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小米粥。
米香飘进来,温热的白雾缓缓升腾。
他弯腰把碗拿进房间,关上房门。
瓷碗触手温热。
他坐在窗边,慢慢小口喝着粥。味道清淡适口,能尝得出是用心熬煮出来的。
一碗粥见底,身体暖意回升,头疼舒缓不少。
可心里依旧拉扯矛盾。
这份细致的关怀,全部建立在禁锢的枷锁之上。温情是真的,牢笼也是真的。
喝完之后,他把空碗放回门外。
没过多久,陈奕恒过来取走碗碟,依旧没有闯进来。
整整一上午,两人互不打扰。
陈浚铭待在客房看书,偶尔走到窗边望向高墙之外,山下城市遥遥在望,却触不可及。
自由就在眼底,却被一道围墙生生隔断。
陈奕恒在楼下处理工作。笔记本摆在茶几,屏幕亮着,大半时间却看不进去文件。
时不时抬眼望向二楼的方向,骨缝里的冷意一阵阵翻涌上来。
仅仅知道人在楼上,远远不足以压制病痛。
可他牢牢守住底线,强迫自己不上去打扰。
临近中午,门铃响起。
左奇函和张函瑞一同前来。
手里拎着药品还有一些生活用品。进门就看见陈奕恒脸色差得吓人。

你又硬扛一整夜?
左奇函皱起眉头,放下手里袋子

国外医生回信,心理疏导方案发过来了,但需要当事人配合,只靠你单方面硬撑,收效微乎其微。
陈奕恒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疲惫:

我知道。
张函瑞环顾一圈客厅,轻声问:

浚铭呢?

在楼上客房。
陈奕恒抬眼看向楼梯口

昨天淋雨低烧,今天好多了。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脚步声。
陈浚铭推开门走下来。
大病初愈,眉眼依旧清冷,只是少了几分往日尖锐的戾气。
看见来人,他脚步顿了顿。
左奇函看向他,语气尽量平和:

身体好些了?

嗯,退了烧。
陈浚铭淡淡回应,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陈奕恒苍白的脸上。
左奇函示意张函瑞先整理带来的物资,自己走到一旁,单独和陈浚铭交谈,刻意避开陈奕恒。

浚铭,我们知道,现在的处境对你很不公平。
左奇函声音压得很低

恒哥被这个怪病折磨三年,已经近乎偏执。但我们也不赞同他用这种方式困住你。
陈浚铭眼底泛起一丝微光:

那你们可以帮我离开这里。
左奇函面露难色,轻轻摇头:

外面全部是他的安保,就算我们帮你逃出别墅,山下路口全部有人把守,很难彻底脱身。一旦强行出逃,会彻底刺激到他,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我们不敢赌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浇灭了陈浚铭刚刚升起的希望。

所以,就只能留在这里?
陈浚铭唇角勾起一抹苦涩。

不是永远。
左奇函低声道

医生说,如果可以慢慢消解他的执念,病症会随之减轻。等他情绪稳定下来,是有机会愿意放你走的。现在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陈浚铭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
妥协,隐忍,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以后”。
何其讽刺。
这时,陈奕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必背着我说这些。
他缓步走过来,脸色苍白,眼神平静,没有恼怒,只有一层浅浅的酸涩:

我听得见。
左奇函闭口不再多言。
气氛瞬间又沉了下来。
张函瑞把新买的药放在桌面,打破僵局:

先不说这些,这个是巩固退烧的药,还有一些维生素。浚铭,你记得按时吃。
几人简单说了几句项目相关的消息,便匆匆离去。偌大别墅,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午后,山间的薄雾散开,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庭院。
陈浚铭不想待在压抑的客厅,独自走到院子里的藤椅坐下。
晒着太阳,望着高耸的围墙出神。
陈奕恒犹豫很久,才缓步走出屋子。
他依旧保持着两步开外的距离,不敢靠近,只是站在阳光之下。

身体刚好,多晒晒太阳也好。
他低声开口。
陈浚铭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旧望着围墙顶端:

陈奕恒,左奇函说的,你听见了。

嗯。

你真的会有放我走的那天吗?
陈浚铭终于侧过头看向他,眼神很认真,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是直白地发问。
陈奕恒心口猛地一揪。
放他走。
光是想到这四个字,骨头缝里那股熟悉的空洞寒冷就已经开始翻涌。
三年的煎熬,十几年的喜欢,如果陈浚铭离开,他将要重新坠入无边孤寂。
自私的念头疯狂叫嚣,想把人永远锁在身边。
可对上少年那双澄澈又带着疲惫的眼睛,那份偏执之下,又生出沉甸甸的愧疚。
他沉默许久,喉结滚动,声音沉重:

我不知道。

我没有办法给你承诺。浚铭,我太怕回到从前那种无边的黑暗。
但我不想彻底毁掉你。
这句话很诚实,没有虚伪的许诺。
陈浚铭听完,轻轻扯了扯嘴角,重新转回视线看向围墙。

也就是说,我的自由,取决于你的病痛和你的心意。
话语很轻,却字字扎人。
陈奕恒被说得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事实本就如此。
他转过身,靠在庭院的石柱上,隔着一段距离陪着陈浚铭沐浴阳光。
不靠近,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
阳光暖洋洋洒在陈浚铭身上,身体是暖的,心底依旧冰封。
恨意没有消散,心疼悄然滋生。
一丝一点的软意,被沉重的枷锁牢牢压住。
夕阳缓缓下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1
氛围感拿捏得超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