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医生的那一刻,林秀兰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又像是踩在虚无的棉花之上,整个人处于一种极致疲惫与极致庆幸交织的恍惚之中。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穿梭的护士、焦急的家属、步履匆匆的医生,周遭的喧嚣人声、仪器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落在林秀兰耳里,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又遥远。她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的,始终是医生方才那几句温柔又残忍的话。
疤痕、迟钝、一辈子。
短短六个字,像细密的蛛网,死死缠裹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呼吸发紧,心口阵阵发酸发痛,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丝丝凉意。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用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悔恨。眼眶依旧通红肿胀,眼底的泪水未曾干涸,泪痕一道道印在憔悴苍白的脸颊上,狼狈又无助。
她不敢再多沉溺在自责和悲痛里半分。
阿蓉还在等着她。
那个刚从鬼门关拼死撑回来的小丫头,那个浑身是伤、受尽苦楚的孩子,此刻正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等着她唯一的娘亲守着、陪着、护着。
二十四小时的重症监护煎熬终于落幕,孩子捡回了一条命,这已是天大的恩赐。哪怕往后有疤、哪怕天资受损、哪怕余生要比旁人辛苦万分,只要阿蓉还活着,只要她还能好好躺在自己眼前,还能呼吸、还能醒来、还能唤她一声娘亲,所有的遗憾与委屈,她都甘愿全盘承受。
林秀兰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指尖擦过粗糙的皮肤,触感干涩刺痛。她挺直早已酸软酸痛的脊背,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有半分停留,一步一步,稳稳朝着普通病房的方向走去。
从重症监护区到普通病房的这条路并不远,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平日里几步便能走完,可此刻落在林秀兰脚下,却无比漫长、无比煎熬。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稍微走快一点,就会惊扰了刚刚稳住性命的孩子。双腿麻木发胀,长时间站立积攒的疲惫席卷全身,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酸痛难忍。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身心双重的煎熬让她头晕目眩,眼前时不时泛起阵阵黑晕,好几次身子轻轻晃动,险些踉跄摔倒。
可她死死咬着下唇,凭着心底那股护着孩子的执念硬撑着。
不敢停,也不能停。
她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小小的阿蓉,记着孩子满身的伤痕,记着她在监护室里独自熬过的二十四小时剧痛。一想到年幼的孩子独自承受着伤口撕裂的疼痛、脑部震荡的眩晕,独自一人在生死边缘挣扎,无人陪伴、无人安抚,她的心就像被生生揪起,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走廊两侧的病房房门紧闭,偶尔传来病人微弱的咳嗽声、家属压抑的啜泣声,清冷的氛围裹着浓郁的消毒水味,沉沉压在人心头。暖白色的灯光温柔洒落,却暖不透林秀兰浑身的寒凉。
她提前走到分配好的普通病房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缓步走了进去。
病房干净整洁,陈设简单,一张单人病床挨着窗边,旁边立着悬挂输液袋的支架,墙角放着小小的床头柜,窗纱半垂,滤去了外界刺眼的光线,给病房添了几分柔和的静谧。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清淡却凛冽,无声提醒着这里依旧是治病疗伤、承载病痛与苦难的地方。
林秀兰静静站在病房中央,目光死死锁在空着的病床上,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忐忑、期待、心疼,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拧成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她安静地等待着,一秒一秒数着时间。
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她脑海里不断浮现着阿蓉往日鲜活可爱的模样。从前的阿蓉,是院子里最灵动的小身影,跑起来像轻盈的小风,裙摆飞扬,笑声清脆响亮,软糯的嗓音甜甜喊着娘亲,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盛满星光,机灵又鲜活,浑身永远有着用不完的朝气。
可现在,她的宝贝,正在被护士缓缓推送过来,满身伤痛,虚弱不堪。
一想到孩子即将躺在这张病床上,带着满身缝合的伤口、带着未消的淤青、带着脑部震荡的后遗症,安静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林秀兰的眼泪就又忍不住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抬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生怕待会阿蓉推过来时,看到自己狼狈哭泣的模样,跟着心生不安。
不知在忐忑的等待中熬了多久,走廊尽头终于传来了轻柔的滚轮滑动声,伴随着护士低声温和的叮嘱,慢慢由远及近。
来了。
林秀兰浑身瞬间僵硬,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口,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生怕一丝过重的气息,惊扰了刚刚脱险的孩子。
很快,两名穿着整洁护士服的医护人员,轻轻推着移动病床,缓缓走进了病房。
当病床完整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瞬间,林秀兰隐忍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情绪,彻底崩塌。
积攒了二十四小时的惶恐、煎熬、自责、心疼、后怕、庆幸,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裂,心底紧绷的堤坝彻底溃塌,汹涌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瞬间决堤而出,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憔悴的脸颊肆意流淌,模糊了她所有的视线。
泪眼朦胧之间,她清清楚楚地看着病床上静静躺着的小小身影。
那是她的阿蓉,是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小女儿。
可此刻的小姑娘,再也没有了往日半点的灵动鲜活。
小小的身子安安静静地平躺着,一动不动,安静得过分,安静得让人心慌。往日圆润饱满的小脸颊,此刻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冬日里落了霜的梨花花瓣,脆弱又单薄,轻轻一碰仿佛就会碎裂。小小的下颌线条纤细紧致,脸蛋消瘦了整整一圈,原本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的双目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覆在眼睑之上,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没有一丝颤动,再也没有往日眨眼时的灵动俏皮。小巧的鼻翼轻轻起伏,气息微弱又浅淡,轻柔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若不是仔细凝视,根本看不出她还在呼吸。
一根透明的氧气管轻轻贴合着她的鼻翼,静静输送着氧气,维系着她平稳的呼吸。那细细长长的透明管子,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缠在小小的孩童身上,无声昭示着她刚刚历经的生死劫难。
小姑娘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宽大的衣袍罩在她瘦小的身子上,显得空荡荡、松垮垮的,愈发衬得她身形单薄孱弱,小小一团蜷缩在宽大的病床上,可怜又无助。左臂的位置被厚厚的无菌纱布层层包裹缠绕着,包扎得整齐严实,洁白的纱布紧紧覆在伤口处,遮住了狰狞的创面,却遮不住那深入骨髓的伤痛,遮不住这场意外带给她的巨大伤害。
看着那一层厚厚的纱布,林秀兰的心就像被利刃反复切割,一下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清晰地知道,纱布之下,是深深缝合的伤口,是不可逆的创伤,是将要伴随孩子一生的疤痕。
往日里,这只小手最喜欢紧紧牵着她的衣角,最喜欢捧着零食递到她嘴边,最喜欢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软软糯糯、温暖细腻。可如今,这只小小的手臂伤痕累累,被层层纱布束缚,连轻轻动弹一下,都是一种奢望。
病床上的阿蓉,安静得过分,静谧得让人心慌。
没有哭闹,没有呢喃,没有平日里撒娇唤娘亲的软糯声响,就那样静静躺着,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眉眼沉静,像一朵被狂风暴雨狠狠摧残过的小花,蔫蔫的、软软的,耗尽了所有的生机与力气,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苦苦维系着生命。
林秀兰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瘦骨嶙峋、脆弱不堪的小小人儿,心口的酸涩与剧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这一刻,她心里生出一种极致的惶恐与虚幻感。
眼前的阿蓉太轻、太静、太脆弱了。
安静得像一片轻盈的花瓣,像一只羽翼初成、单薄易碎的白蝴蝶。仿佛下一秒,只要风轻轻一吹,只要谁稍稍惊扰,这小小的人儿就会化作一缕轻盈的蝶影,挣脱尘世的苦难,轻轻振翅,悄然飞走,再也不留一丝痕迹,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滋长,死死攫住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瑟瑟发抖,连双腿都控制不住地发软颤抖。
“我的阿蓉……我的乖阿蓉……”
她无声地张着嘴,一遍遍默念着孩子的名字,声音破碎沙哑,细若蚊蚋,只有自己能听见其中的颤抖与崩溃。泪水模糊了全部视线,眼前小小的身影变得朦胧虚幻,忽远忽近,让她抓不住、摸不着,满心都是极致的恐慌与无力。
护士小心翼翼地将移动病床推到固定病床边,动作轻柔细致,生怕颠簸震动惊扰到重伤初愈的孩子。两人配合默契,轻手轻脚地固定好床体,仔细检查了阿蓉身上的氧气管、输液管,确认管路通畅、没有弯折脱落,各项监护数据平稳正常。
做完一切检查后,护士才转头看向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林秀兰,放轻了语气温柔叮嘱:“家属别太担心,孩子目前生命体征很稳定,已经彻底脱离危险期了。只是受了重伤、脑部受创,身体损耗太大,现在是深度虚弱嗜睡的状态,所以一直昏睡不醒,这是正常现象,让她好好休息静养就好。”
“后续注意保持病房安静,不要大声喧哗,随时观察氧气管和输液管,避免脱落弯折。饮食暂时以清淡流食为主,等孩子醒来,遵从医嘱慢慢喂食,好好休养,身体会一点点恢复的。”
温柔的叮嘱声声入耳,稍稍安抚了林秀兰濒临崩溃的情绪,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心疼与愧疚。
她用力点头,泪水依旧不停滚落,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对着护士躬身道谢。
医护人员收拾好器械,轻轻带上门,安静退出了病房,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了她和她奄奄一息的孩子。
病房瞬间彻底安静下来,静谧得只能听见仪器微弱的滴滴声,还有阿蓉轻柔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压抑不住的细碎哽咽声。
林秀兰终于敢缓缓迈步,一步一顿,慢慢走到病床边。
她不敢用力,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惊扰了昏睡的阿蓉。她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蹲在病床前,视线缓缓描摹着孩子苍白瘦小的脸庞,一寸一寸,细细打量,眼底的心疼与悔恨几乎要溢出来。
几日来还活泼乱跳、嬉笑打闹的孩子,不过短短一日之差,就变成了这般虚弱易碎的模样。
都是她的错。
是她的疏忽,是她的大意,是她没有护住自己的孩子。
让本该无忧无虑、平安喜乐的小阿蓉,硬生生承受了一场生死浩劫,落得满身伤痛,沉睡病床,甚至往后余生,都要带着伤疤与缺憾艰难成长。
林秀兰慢慢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不敢触碰孩子的伤口,只敢小心翼翼地悬在半空,轻轻靠近孩子微凉的小脸。指尖距离肌肤一寸之遥,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力道,就会碰碎这易碎的小小人儿。
“阿蓉,娘亲在……娘亲陪着你呢。”
她俯身在孩子耳边,用最轻柔、最沙哑、最温柔的声音,一点点轻声呢喃,字字句句都带着滚烫的泪水与无尽的亏欠。
“别怕,乖宝,没事了,都过去了。”
“你已经闯过来了,你最勇敢、最坚强……再等等,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不痛了。”
“往后娘亲寸步不离守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苦、受半点伤。”
窗外的天光缓缓柔和下来,浅浅的光影落在病床边缘,落在孩子苍白的小脸上,添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林秀兰就这么静静蹲在床边,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昏睡的阿蓉,泪水无声滴落,砸在床沿,细碎又冰凉。
她会一直守在这里,日夜不离,寸步不弃。
陪着她的小阿蓉,慢慢休养,慢慢恢复,慢慢熬过所有病痛与苦难,静静等着她的孩子,睁开眼睛,再唤她一声娘亲。1
已经开始期待后续内容了——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