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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蓉的童年(九)

阿蓉成长记

医院长廊的白炽灯惨白又刺眼,冰冷的光线直直铺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一地萧瑟的凉。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消毒水清冽又刺鼻的味道,钻入鼻腔,缠在心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不多一分,不少一秒,是度日如年、熬碎人心的二十四小时。

这一天一夜里,阿蓉的母亲林秀兰没有合过一次眼,没有喝过一口热水,更没有吃过一粒米饭。她就那样僵直地站在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像一尊被抽走所有生气的石像。双腿早已站得麻木肿胀,失去了知觉,可她丝毫不敢挪动半步,生怕自己稍稍离开,就会错过里面任何一点关于女儿的消息。

监护室的大门厚重又冰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里面是她奄奄一息、生死未卜的小女儿,外面是她撕心裂肺、无能为力的煎熬。每一次监护仪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透过门缝隐隐传出来,都像一把细小的尖刀,一下下割在她的心上,让她浑身紧绷,彻夜难安。

从前的阿蓉,是整个家里最鲜活的光亮。小小的人儿眉眼弯弯,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机灵又懂事,嘴甜得很,不管是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聪慧伶俐。她总爱黏在母亲身后,软软地喊着娘亲,会主动帮着做家务,会把最好吃的东西偷偷留给家人,小小的身子里藏着无尽的温柔与朝气。可就是这样乖巧可爱的孩子,却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遭遇了无妄之灾,摔得遍体鳞伤,硬生生被送进了这人人畏惧的重症监护室。

无数个瞬间,林秀兰都在心底无尽自责、反复忏悔。

是她不好,是她太大意了。

若是她当时多看一眼,若是她当时牵紧女儿的小手,若是她没有一时疏忽分心,小小的阿蓉根本不会遭遇这场险些夺命的横祸。

一夜之间,往日温和开朗的妇人,像是苍老了十岁。她的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憔悴的脸颊两侧,原本温润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积攒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沉沉的疲惫、无尽的惶恐,以及深入骨髓的愧疚。

这二十四小时里,她想过无数最坏的结果,每一个念头都让她浑身发冷、几近崩溃。她只能一遍遍在心底祈祷,虔诚地祈求上苍垂怜,祈求神明保佑,保佑她的阿蓉平安挺过来,保佑她的孩子能好好活着。

万幸,苍天有眼,终是垂怜了这个受苦的小姑娘。

当重症监护室的指示灯由刺眼的红色转为平稳的绿色,当值守护士走出病房,告知孩子生命体征平稳、伤情稳定,可以转入普通病房观察休养的那一刻,紧绷在林秀兰心头整整一天一夜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裂。

积攒了许久的惶恐与紧绷骤然消散,随之而来的是脱力般的松弛。她双腿一软,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再也忍不住,压抑已久的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淌满脸颊。

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大难不死的感激。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喉咙哽咽发涩,心底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还好,还好我的阿蓉没事,还好孩子挺过来了。

“谢谢上苍……谢谢老天爷垂怜……”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虔诚与后怕,“都是娘亲的错,是娘亲没用,是娘亲疏忽大意,才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吃了这么重的苦……我的阿蓉,我的乖孩子,你受苦了。”

愧疚像潮水般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小小的孩子,才几岁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嬉笑打闹,被家人捧在手心呵护,却因为自己的过失,硬生生承受了成年人都难以忍受的剧痛,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了整整一天。

这份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头,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秀兰在心底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她拼尽全力也要护着阿蓉平安长大。不管后续的治疗要花多少钱,不管日子会变得多艰难,哪怕是砸锅卖铁、四处借贷,哪怕耗尽自己所有积蓄、吃尽所有苦头,她也一定要把阿蓉彻底治好,不让孩子再受半点委屈,不再让她留下半点病根。

就在她坐在地上平复翻涌的情绪时,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负责救治阿蓉的主治医生褪去了手术服,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缓缓朝着她走来。这位医生从业多年,见惯了生死别离,心性早已沉稳淡然,可面对小小年纪就遭受重创的阿蓉,眼底依旧藏着几分不忍与惋惜。

他走到林秀兰面前,停下脚步,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语气严肃:“病人家属,你先平复一下情绪,我有几句关于孩子病情的话,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你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林秀兰闻言,心头刚刚落下的石头瞬间又悬了起来,刚刚止住的眼泪瞬间僵在眼底。她连忙撑着墙壁,手脚并用地慌乱站起身,来不及擦拭脸上的泪痕,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整个人瞬间又紧绷起来,紧张地看着医生:“医生,您说,我听着,是不是……是不是孩子还有什么问题?”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生怕从医生口中听到半点不好的消息。

医生看着她满脸惶恐憔悴的模样,于心不忍,却也只能如实告知病情,不敢有丝毫隐瞒:“孩子的命,是彻底保住了,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二十四小时密切监护,各项生命体征都已经趋于平稳,颅内出血、脏器受损的风险全部排除,今晚就能正常转入普通病房休养,后续只要安心静养、配合治疗,身体机能会慢慢恢复。”

听到这里,林秀兰高悬的心稍稍落地,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眼底涌出浓浓的感激。

可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场骤然落下的寒霜,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欣喜,让她浑身冰凉。

“但是,孩子这次摔伤的冲击力太大,外伤伤势很重,尤其是左手臂,大面积皮肤撕裂、软组织严重受损,创面深且广。我们在手术中已经尽最大努力做了精细缝合与修复,最大限度规避了感染风险,也尽量美化了伤口创面,但损伤程度已经伤到真皮层深层,是不可逆的。”

医生顿了顿,看着眼前弱小的母亲,语气带着深深的惋惜:“孩子年纪太小,皮肤自我修复能力虽然比成年人要好一些,但这么大面积、深程度的创伤,一定会留下一道很大、很明显的永久性疤痕。这个伤疤消不掉、褪不去,会跟着孩子一辈子。”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林秀兰的心上。

她瞬间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一辈子。

那道狰狞的疤痕,要伴随她的小阿蓉一辈子。

阿蓉那么好看的小姑娘,眉眼精致,皮肤白皙,从小就爱干净、爱漂亮,最喜欢穿干干净净的小裙子,最喜欢开开心心、漂漂亮亮地跑跳玩耍。可从今往后,她的左臂上,会永远带着一道丑陋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今日的这场劫难,提醒着这场无妄的伤痛。

日后孩子长大了,爱美了、懂事了,看到手臂上的疤痕,会不会自卑?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怨恨自己当初没有护好她?

无数酸涩又心疼的念头疯狂涌入脑海,堵得她胸口闷痛,几乎无法呼吸,眼眶瞬间又红了大片。

还不等她从这份震撼与心疼中缓过神,医生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带着更浓重的沉重与不忍。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需要你重视的问题。孩子这次高空坠落,除了外伤重创,头部也受到了剧烈撞击,产生了轻微的脑震荡,颅内有短暂的淤血压迫神经。好在淤血已经慢慢消散,没有造成危及生命的脑部损伤,但依旧留下了后遗症。”

医生的语气格外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家孩子从前应该是格外聪明、反应灵敏、悟性很高的孩子吧?”

林秀兰僵硬地点头,声音哽咽:“是……我家阿蓉最聪明了,学东西特别快,小小年纪比同龄孩子都机灵,懂事又聪慧。”

“这就对上了。”医生轻轻叹气,眼底满是惋惜,“这次的脑部撞击,多多少少损伤了部分神经。简单来说,孩子以后不会痴傻,智力也没有根本性损伤,正常沟通、正常生活、基础的学习能力全都保留完好,日常吃饭、玩耍、与人交流,和普通孩子没有区别。”

听到这里,林秀兰稍稍松了口气,只要孩子不傻、能正常生活,就已是万幸。

可下一秒,医生的话再次让她心如刀割。

“但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聪慧机敏、灵气十足的样子了。”

“往后她的反应会比普通孩子迟钝一些,思维运转速度会变慢,记忆力、领悟力也会受一定影响。同样的知识点,别的孩子听一遍就能懂、学一遍就会,你的孩子可能要反复听、反复学,才能慢慢理解、慢慢掌握。”

“她可以正常上学、正常读书、正常长大,却要比别的孩子付出双倍、甚至三倍的努力,才能追上普通人的进度。这一生,她都要比别人活得更吃力、更缓慢。”

这番话温柔,却残忍至极。

它没有毁灭性的绝望,却带着绵长无期、细水长流的遗憾,像一根细密的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轻轻扎在人心底,让人永远无法释怀。

那个曾经头脑灵活、灵气满满、一点就通、人人夸赞的小阿蓉,那个被所有人都说将来一定有出息的小姑娘,终究是被这场意外,彻底改变了人生。

林秀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四肢僵硬,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心疼,无尽的心疼,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愧疚与悔恨,将她层层包裹,让她几乎窒息。

多好的孩子啊。

那么乖巧、那么聪慧、那么灵动的孩子,就因为自己一时的疏忽,落得满身伤痕,余生迟钝,还要带着丑陋的伤疤长大,比旁人活得辛苦百倍。

可即便满心苦涩、满心悔恨,她心里依旧存着最大的庆幸。

至少,孩子活下来了。

医生看着她泪流满面、痛彻心扉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缓了语气:“你也不用过度悲观。说实话,这孩子的生命力,远超我们所有人的预料。从送来医院时的重度创伤、生命垂危,到硬生生挺过二十四小时的高危观察期,扛过了感染、休克、颅内出血所有致命风险。”

“从医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比她伤情更轻,却撑不下去、放弃求生的大人和孩子。她能活下来,不是医术全部的功劳,更多的是她自己想活,是她凭着小小的身子,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了自己的性命。”

“这孩子,很勇敢,很坚强。”

这句由衷的夸赞,彻底击溃了林秀兰最后的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医生的手,掌心冰凉,指尖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语气满是滚烫的感激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谢谢医生!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的阿蓉!谢谢您从鬼门关把我的孩子捡了回来!”

哪怕孩子留了疤,哪怕孩子变得迟钝,哪怕孩子往后要活得辛苦艰难。

可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好好地活着,能哭、能笑、能长大、能陪在自己身边,就已经是上苍最大的恩赐。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医生轻轻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这是我们的职责,是我们该做的。真正了不起的,是你的孩子。今晚好好收拾一下,晚点就可以去普通病房陪护了,后续好好照顾、耐心引导,多给孩子一点陪伴和包容。她很坚强,只要好好调养,未来依旧可以平安顺遂地长大。”

暮色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缓缓落了进来,冲淡了几分病房的寒凉。

林秀兰望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含泪重重点头。

她的阿蓉闯过了生死大关。

往后余生,不管前路多难,不管日子多苦,哪怕孩子迟钝、哪怕身留疤痕,她都会倾尽所有,护她周全,陪她慢慢长大,弥补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偿还的亏欠。

前路漫漫,岁月悠长。

她会陪着她的小阿蓉,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去。2

段评

看得心里揪得慌,希望后续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