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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定桥

岭南拳录(卷二)长桥:广州一九三零

周慕白是七日后栽的。

阿蝉那页德记租簿,连同她托佛山旧识补来的怡和李管家往来信札抄件,一并递到了官府。信里写得明白:周慕白代怡和洋行"勘测"国术馆界石,费银由洋行出,意在将馆产后墙那块地,并入户部街德记名下。白纸黑字,周慕白赖不掉。

官府来查那日,周慕白还穿着灰绸长衫,金丝眼镜擦得亮,可脸比纸白。李管家早撇清了,说德记只租栈房,不认什么界石勘测。周慕白的商号被封了账,西关那块地暂押,国术馆的产,归回了"岭南国术公会"名义下的众拳师联名代管——地契虽仍查不清,可界石保住了,谁也挪不动。

那几日,阿蝉的簿子成了馆里的凭据。巡街的更夫认得她记的赁簿,官府的人翻着信札抄件,脸色越来越沉。江照头回觉出,阿蝉那支钢笔,比他的桥手还能伤人——她记下的每一笔,都成了钉死周慕白的钉子。馆里人看她的眼神,从"来看热闹的女子"变成了"替咱们记着的人"。

雷师父在花厅沏了茶,给南北两廊的教头都满上。崔九师父端着茶碗,冲江照和崔九点点头:"昨夜那一拦,拦得好。不是拦几个粗手,是拦了洋行的手。"

花厅里南北两廊的教头都坐着,往日这般坐,各占一边的凳,中间空着;今日的空凳,有人挪了挪,挨近了些。江照看在眼里,没点破。雷师父又道:"界石守住了,可契还查不清。往后南北同馆,不只是较技,是守同一块根。"满厅静了静,崔九师父先点头,南边的教头也跟着颔首。

江照没说话,把左小臂那道红杠亮了亮——淤已散了些,暗红淡成黄。崔九瞥见,咧嘴:"那半拍,补回来了?"

"补回来了。"江照认真说,"你教的旋胯,我钉进坐钟里了。"

崔九哼笑,却把茶碗举了举,算认了。

馆里趁势办了场"南北印证"的较技,不分红黑,只印证理同。江照和崔九同台,一个蔡李佛长桥,一个戳脚九番鸳鸯脚。江照桥手压三分,崔九腿反扫,眼看要撞上,江照却见崔九肩头半寸空当——那是戳脚起腿高了半线露的破绽。他桥手没点下去,反把抛捶的劲借过去,送到崔九支撑腿外侧,示了示"此处可破",又收回。

台下有人没看清,只当两人过了招。可崔九看懂了——那一送一收,是蔡李佛的桥锁住了戳脚的变向,却没伤他分毫。两人又换了一次:崔九起腿如风,江照不硬接,旋胯让过,桥手顺势搭上崔九的肘腕,轻轻一压,崔九的腿便起不来。崔九收势,额上也见了汗,眼里头一回没了"北腿压南拳"的笃定,倒有几分棋逢对手的亮。两人又换了一式:江照起长桥"挂"字诀,桥手自上而下斜挂,崔九不硬接,旋胯让过,反起一腿点江照支撑腿外侧——江照早有料,坐钟一沉,那腿点了个空,桥手顺势搭上崔九肘腕,轻轻一压。崔九的腿便起不来,却也不疼,只是被制住了。他收势,额上也见了汗,眼里那点"北腿压南拳"的笃定,淡了几分。

"你让了。"崔九收腿。

"不是让。"江照说,"是制而不伤。我师父教过,放倒就行,不必打碎。"

崔九沉默一瞬,忽然说:"你学了我的理。我那旋胯,也是你蔡李佛腰马合一的理。咱们争了半日高低,争的是皮。"

"同在内。"江照接了师叔的话。

崔九把腿收了,望了望自己那支撑腿,又望了望江照的长桥,忽然笑了——是头回见他笑出点真味:"你蔡李佛的桥,配上我这腿,南北的劲拧一股,洋行的手也拦得。"江照也笑了,是那回下台后头一回,笑里没有输家的涩。他忽然觉出,南北印证这场,赢的不是谁,是"理同"二字——从前两廊隔着一道墙,今夜一桥一腿搭上去,墙塌了角。崔九那句"争的是皮",他记下了,记在脚下的桩里,不在簿子上。

两人收势,并肩站在台上,一个北腿,一个南桥,影子投在一处。台下南北两廊的人,头回没分坐两边,而是凑到了一处看。崔九师父在人群里,难得地点了点头;雷师父端着茶碗,眼里有水光。这一场印证,没分出高低,却把两廊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悄悄推塌了一角。

台下阿蝉写完最后一行,合上簿子。她望了望江照,又望了望天井里那棵老榕树,气根垂着,把廊庑半遮半掩。

过了三日,阿蝉来辞行。

她还是那身短衫长裤,簿子用油布裹了,挟在腋下。江照在后院送她,木人桩上还有他今早练的汗印。

"我回佛山,再下南洋。"阿蝉说,"佛山存义堂黄存义师父那一脉的硬桥,我记着;馆里这些事,我也记一笔。佛山黄存义师父废了一臂不肯替洋人打活靶,广州你们昨夜拦了洋行的手——这两笔,我带到南洋,让那边的人晓得,中国的拳不是花架子,是骨头。"

江照听着,忽然想起师叔说的"南北的人临了替同胞挡过洋人拳头"。从前他以为那只是杭州一桩旧事;今夜阿蝉要把这骨头带到海那边,他才明白,挡洋人拳头的,从来不只是一双手,是一脉不肯弯的硬,从佛山传到广州,再从广州渡到南洋。

江照把怀里的陈享公总谱递过去:"这册子,你带去南洋的京梅同乡会,叫他们照着练。谱在,根就在。"

阿蝉没推,接了,用油布和她的簿子裹在一处。她笑了笑:"海汇百川,以武会友。陈享公这话,我替你带过海。"

她走了,步子轻快,簿子和谱贴着她背,是两块焐热的石头。江照立在院门口,看她的影子越走越小,融进广州的晨光里。

他回到后院,又摆开那副长桥大马。涌泉吸地,胯沉如坐钟,桥手从腰间起,过胸,往前送——这一回,送出去时脚下钉死,旋胯的活劲藏在沉里,长桥和腿,是一根桥的两头,都搭在了地上。

五音标式一声声发出来,域的益吓鹤,在晨风里散开。他忽然懂了卷名"长桥"二字——桥要长,才够得着对岸;可桥要定,才立得住风波。南北的拳,原是一座桥,一头岭南,一头幽燕,中间不弯,才扛得住风。

天井里老榕树的气根轻轻晃。江照收了势,听见远处珠江的水声,和木人桩上自己桥手拍出的笃笃响,一下,一下,立在那里。

几日后,雷师父把南北两廊的教头请到花厅,取出那页阿蝉抄来的租簿,说:"界石保住了,可契还查不清——南北既同馆,往后守的就不是一座擂台,是同一块根。"厅上静了一静,崔九师父先点头,南边的教头也跟着颔首。江照立在廊下,看见东廊洪拳、西廊戳脚的人,头回没把眼别开。东廊一个洪拳后生凑到西廊戳脚弟子跟前,指了指台上,小声说:"你那腿的支撑腿,和他那桥的坐钟,是一个理。"戳脚弟子愣了愣,竟点了头。两廊的人,头回没把眼别开,反倒凑到一块,琢磨起"理同"二字来。

他想起崔九那句"人心齐",想起师叔"谱在根就在",想起阿蝉过海带的簿子——家国与拳运相连那句话,从前写在札记里,今日立在脚下,是实打实的分量。

阿蝉走后第七日,从佛山寄来一封信,说已搭船下南洋,同乡会见了陈享公的谱,都红了眼。信末一句:过海不算远,拳到了,根就在。江照把信折好,塞进木人桩的缝里。

数月后,广州的榕树换了新叶。江照仍每日在后院走活步,长桥大马,涌泉吸地。偶有北边弟子来讨教,他便教那一手旋胯;偶有南边后生问北腿的理,他便说崔九那句"人心齐"。馆里的南北两廊,渐渐不别眼了。

阿蝉从南洋寄回的信,半年一封,说京梅同乡会照着谱练拳,拳风已起。江照把信压在木人桩下,和师叔的信并着。

这日他练罢,立在院中,听珠江水声隐隐,听木人桩上桥手拍出的笃笃响。远处货栈那盏灯,不知几时已灭了。他忽然觉得,脚下这块地,比从前实了。不是砖实了,是守的人,多了。

天井里老榕垂着气根,风一过,南北两廊的檐角都在里头晃。江照收了势,望见东廊的洪拳后生正盯着他看,西廊的戳脚弟子也停了功。他没说话,只把长桥大马又扎深了一分——桥要长,才够得着对岸;桥要定,才立得住风波。这座桥,一头岭南,一头幽燕,中间不弯,往后还长得很。

岭南拳录·(卷二)《长桥:广州一九三零》(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