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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保根脉

岭南拳录(卷二)长桥:广州一九三零

周慕白选在义演次夜动手。

江照早有防备。他没睡,伏在后院墙根,听见墙外铁锹啃砖的声响,一下,一下,慢而稳。月光下,两个粗手模样的人正拿撬棍撬那块界石,周慕白的随从提着灯笼在一旁指。

他没喊人,先翻墙出去。

墙外的风带着珠江的水腥气。他贴着墙根蹲下,看那两人撬石,撬棍咬进砖缝,一声一声,生生啃着馆里的骨。他攥了攥拳——今夜不是台上较技,是护根;较技输了,还能再练,根被人挪了,京梅的拳就少了块落脚的地。他想起师叔那句"谱在,根就在",今夜才算真懂:根不在纸上,在这块青石底下。

"挪界石,得馆里人点头。"江照拦在界石前,长桥大马摆开,涌泉吸住泥地。

随从举灯照他:"小师傅让让,周理事办的是正经事。"

江照扫了一眼那两人手里的撬棍,棍头包着布,是怕声响。他心下了然——周慕白要的是悄无声息把界石挪进德记的地界,等天亮,生米煮成熟饭。他往前半步,把长桥大马扎得更实,涌泉吸住泥地,脚跟死死钉进泥里,扎下了根:"正经事,白日办。夜里撬界石,不是正经。"

话音未落,墙头又翻下两个,手中短棍,直奔江照。江照桥手一沉,想按往常的路子压住头一根棍——可今夜他顾着界石,脚下分了神,分量没完全交到地里。

第一根木杆砸在小臂上,麻意顺着骨头钻进肩,他退了半步。左小臂一道红杠,皮下淤血,没有破皮,却火辣辣地烧。这是他头回在实战里失手——往日木人桩上练得再熟,真有人拿棍砸来,桥手慢了那半拍。他想起崔九的话:送桥时脚下要钉死。这一退,钉死了的坐钟散了。

第二根棍扫向膝,江照咬牙,旋胯,蔡李佛的活步踩开,同时桥手锁住那棍的腕。可对方人多,第三根棍点向肋下,他避不开,肩头挨了一下,闷响,气岔了半口。江照没慌。肋下挨了那一下,他反倒借势沉胯,偏身马往侧里一卸,第三根棍擦着衣襟滑开。蔡李佛的偏身马本是为卸力而设,他平日只在木人桩上练,今夜真有人拿棍砸来,倒用上了。桥手顺势反锁住持棍那人的腕,往里一别——那人虎口一松,棍差点脱手。这一别,江照自己都意外:原来桩上练的死规矩,到了真章上,是活的。

就在这一瞬,墙头跃下一道身影。

是崔九。他落地,戳脚的马一扎,支撑腿如老树盘根,旋胯起腿,一脚点在持棍人腕上,棍脱手。他吼了一声,不是北边的喝,是蔡李佛的五音——"域!"

江照一怔,随即明白。崔九不光用腿,把蔡李佛的发声也借了来。

"南拳的桥,北腿的脚,今日算拦到一块了!"崔九又起一脚,逼退一人,回头冲江照喊,"你那半拍,我替你补!"

江照眼底一热。他不再顾忌界石,把分量全交到脚下,长桥大马钉死,旋胯送桥——蔡李佛的抛捶"挂"字诀,配上崔九教的旋胯提腿,桥手压住一人手腕的当口,腿已点到另一人膝侧。他第一次觉得,长桥和腿,本是同一条劲的两头。剩下两人见状要退。江照抛捶"扫"字诀横出去,小臂外侧刮在一名持棍人的腕上,棍"当啷"落地;崔九旋胯起腿,逼得另一人退到墙角,棍头对着墙,再也递不出劲。四人里三个失了械,只剩头一个还攥着短棍,被崔九一记戳脚的点腿封住去路,只能僵在原地。

两人背靠背,一个桥锁,一腿扫,四个粗手渐渐招架不住。墙外忽起一阵喧哗——阿蝉带着巡街的更夫和几个街坊来了,她手里举着那页抄来的德记租簿,高声喊:"周慕白夜里撬国术馆界石,这是赁簿为证!"话音里,阿蝉带着人从巷口转出来,灯笼晃了一路,照见周慕白随从手里的撬棍。更夫们看清松动的石根,个个皱眉;一个老更夫拿灯笼照了照那随从的背影,啐了一口:"大半夜的,干这缺德事。"阿蝉便把租簿递到更夫眼前:"劳几位做个见证,国术馆的界石,今夜被人撬了。"

周慕白的随从见势,丢下撬棍就跑。崔九要追,江照拦了:"界石要紧。"

两人回身,把那块被撬松的界石,重新夯回原位。江照手掌按在石上,掌心沾了泥,涌泉踩着泥地,他头回觉得,守界石的手脚,比练桩时还实。

两人各抬一头,把界石往土里压。石根入土三寸,严丝合缝,和周遭的砖缝齐平。江照用掌沿把石边的泥拍实,一下一下,把馆里被人撬松的那口气,重新按回地里。崔九在另一边,也一声不吭地拍着泥,北边人少有的较真。

阿蝉把租簿收好,望了眼墙外漆黑的西关地,又望了眼德记货栈那盏不肯灭的灯:"这人今夜不成,明夜还来。背后是怡和李管家撑着,咱这几双手,拦得住今夜,拦不住夜夜。"崔九"呸"了一声:"北边的人,不惯让人半夜撬界石。"

江照低头看自己左小臂那道红杠,血没破皮,只是淤在皮下,暗红一道。他忽然觉得,这杠不是丢人的记号,是今夜他没能钉死坐钟的提醒——往后再上场,脚下不能再飘。他把袖子挽起,借着月光细看那道红杠的走向——从腕骨斜下到肘弯,是棍头擦过皮肉留下的痕。崔九说得对,这一下失手,失在脚下那股钉劲散了半拍。他攥了攥拳,把涌泉又往泥里压了压,在心里把方才那一退重演了一遍:若是坐钟不散,第三根棍便点不到肋下。往后再上场,这半拍得钉死在脚下。

远处更夫敲了三更。风过榕树,气根轻摆。江照把界石边的泥,一捧一捧,培实。国漏着风,可脚下这块地,他替馆里守住了半寸。

回院后,崔九递给他一瓶药酒,是肃宁带来的。江照抹在红杠上,凉意钻进肉里。崔九在旁边蹲着,忽然说:"我师父说过,北腿南拳,根是一处。今夜算信了。"江照没说话,涌泉只往泥里压了一压。他低头看那道红杠,忽然问:"崔师傅,你那腿,今夜借蔡李佛的'域'字发声,是故意的?"崔九灌了口酒,咧嘴:"你南拳的发声助劲,我试过,确实顶用。南北的理,本来就能往一块使。"江照点点头,没再问。他忽然觉出,今夜这一架,打的虽是周慕白的人,立住的却是南北两廊那道本该塌、却一直没塌的墙。

两人便坐在后院石阶上。崔九拔了药酒瓶塞子,自己灌了一口,道:"我师父当年赴杭州前,也这般教我师兄崔奎。崔奎回来,只说一句'南北的拳,根是一处'。我不当真,直到今夜。"他侧头看江照左臂那道红杠,"你接棍那一下,是真失手。可失了手还能拦回来,你南拳的底子在。"江照摸着那道红杠,忽然问:"你那声"域",和咱蔡李佛的五音,是不是一个理?"崔九咧嘴:"发声助劲,南北都认。我肃宁一脉不唱五音,可临敌那一声喝,根子一样——气从丹田起,过胸过喉,逼着周身那股劲拧成一股。"他教江照把"域"字从喉咙底压出来,不求响,求沉。江照试了一声,桥手送出去时,肩井真松了半分。这一声喝,他记下了——往后南北印证,南拳的桥配上北腿的喝,原是早该往一块使的劲。

江照把药酒抹匀,道:"你那旋胯,我钉进坐钟了。下回不留那半拍。"

崔九"哼"了一声,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是北边人少有的亲近。月光下,两个原该对峙的人,影子并在一处,投在砖地上,是一根桥的两头。江照忽然懂了崔奎那句"那一挡比输赢重":今夜他们拦的不是几个粗手,是洋行伸向拳馆的那只手;拦得住这手,南北的拳,才算真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