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李佛的桩,和洪拳不同。
洪拳讲短桥窄马,四平大马扎下去,便是四方城垛,稳是稳,却挪不动。蔡李佛偏不,陈享公立派时就定了调:长桥大马,放长击远。马步比别家宽出一截,桥手比别家长出去一臂,一寸长,一寸强,这是京梅村传了三代的话。江照天不亮就起来扎桩,后院的木人桩排成行,他挑了靠墙那根老的,桩身被手汗油得发亮。
蔡李佛练的是十八木人桩,桩上那几处凸位,对应人体的肩、肘、腕、胯,桥手搭上去,该走哪儿、该沉哪儿,是死的规矩,也是活的体悟。
天还蒙蒙亮,后院里只有他和那排桩。晨雾从珠江那边漫过来,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他闭着眼,先听了一遍馆里的声——东廊洪拳弟子还没起,西廊北边人的鼾声倒隐约传来。这馆南北同堂,连醒来的时辰都两样。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京梅来的中间人,倒成了两张床铺中间那个人,谁也不碍着谁,可谁也没真挨着。
他先走定步。两脚分跨,涌泉吸住砖面,胯沉如坐钟——这是蔡李佛的"定步如坐钟",桩扎死,人才不晃。定了三息,他才出手。
桥手从腰间起,经胸往前送,臂直而韧,不是僵。送出去的同时,他喉头一声低喝:"域——"
这是五音标式里的头一个字。蔡李佛练拳要发声助威,域、的、益、吓、鹤,五个字对应五股劲。江照念得还生,声音闷在喉咙里,含了口水似的,不如师叔陈秉常那般敞亮。可那股劲是到的——发声的当口,肩井松开,力从涌泉起,过膝、过腰、过脊,到肩再推到臂,桥手前端微微一颤,是劲到了尖。
"的——"第二声,他旋身,抛捶走的是"挂"字诀,桥手自上而下斜挂而出,小臂外侧刮在木人桩的凸位上,一声脆响。"益——"转身换"扫",桥手横着扫出去,腰马一拧,桩身晃了半寸。"吓——"收回来是"插",桥手如刀下插,指节顶在桩的腕位。"鹤——"末了提气收式,桥手扬起如鹤翅,定住。
五音发完,他额上出了层薄汗。这一遍打完,他收势站定,听见东廊那边洪拳弟子停了功,有个后生隔着院子瞧他,眼神里带点好奇,又带点门派的生分。江照冲他点点头,那后生愣了愣,也拘谨地回了礼。京梅的拳,到了广州,头回有人正眼看。他心里那点孤悬,落了半寸。那后生凑近来,又问:"你这桥手放这么长,近了身不亏么?"江照道:"近了身就锁死,不是近不了。"后生咂摸这话,眼睛亮了亮,竟学着把马步扎宽了些,照着江照的长桥大马试了试。江照看着,忽然觉得,京梅的拳到了广州,不独他一个在练,也有人肯正眼瞧、肯学着用了。这孤悬了多日的"中间人",今夜落了地。
他想起师叔临行前说的话——京梅的拳,放长击远,是陈享公当年见了洋人火器才琢磨出的理:枪炮够得远,拳也要够得远,近了身,就由人拿捏。所以蔡李佛的桥,宁长一寸,不短一分。想到这儿,他把手再往前送了半寸,桥尖几乎要触到对面墙根。这半寸里,是几代人对着洋枪洋炮不肯弯的硬。
木人桩练的是死物,可蔡李佛的理,是要把这死桩,练成活人身上的寸劲。江照练了三年,才摸到门道:抛捶四法,挂、扫、插、鞭,法法不离腰马。腰不转,手再快也是飘的;马不沉,力再大也是散的。他师父说过,蔡李佛的拳头,是"腰马合一"四个字喂出来的。他又把抛捶四法从头走了一遍,到"鞭"字诀时,桥手从侧里甩出一记,小臂似鞭梢抖开,桩身被抽得轻轻一颤——这一下他以往总嫌虚,今日腰胯拧足了,竟觉出鞭梢那点脆劲是从胯底翻上来的。
正练着,西廊那头脚步声近了。
来人个子不高,精瘦,绑腿扎得紧,一双眼睛盯人时带着点刺。江照认得,是北边来的那位,姓崔,馆里人都叫崔九。据说他师父是河北肃宁的老拳师,腿法了得,他上月才随师父南下,挂单在国术馆西廊。
崔九站在一丈外,抱着手看江照练桩。看了半晌,他"嗤"了一声。
"蔡李佛?"他开口,北方口音重,"你们这拳,桥手放这么长,腿却迈不开。南拳都这毛病——近不了身,就完了。"
说着,崔九当真起了一条腿做样子,腿抬得不高,脚尖点地的节骨眼上,支撑腿钉死,整个人纹丝不动:"你看,北边的腿,讲究支撑腿如老树盘根。腿起时,根在胯里,不在脚尖。你们南拳的马,沉是沉,可一送桥就散,根没扎到送桥那一下。"江照看着那支撑腿,心里一动。崔九这话,倒不是全错。
江照收了势,没接话。师叔嘱咐过,馆里南北同堂,少起口舌。
崔九却来了劲,往前走了两步,自己摆了个架。那架子和南边全然两样——重心压在后腿,前腿虚点,整个人是一张绷着的弓,随时要弹出去。"你别光看腿,"他起了一条腿做样子,支撑腿钉死,纹丝不动,"北边快的不是腿,是这根。你南拳的桥送出去,若脚下这根也钉成这样,慢的那半拍就追回来了。"他说得笃定,眼神里不全是挑衅,倒有几分把理摊开讲的坦然。江照看着那支撑腿,心里那点明又亮了一分——崔九嘴上压南拳,手上教的,却是怎么让南拳快起来。
"你们南拳,"崔九摇头,"慢。杭州那一败,败得不冤。"
杭州。江照的手指无意识地扣了扣桩身。
他想起那张旧报纸,前十名头五个河北籍。崔九说的,倒不全错。可"南拳都这毛病",这句话,他咽不下去。
"崔师傅,"江照平静地说,"蔡李佛的桥手放长,不是近不了身,是近了身就锁死。长桥锁短桥,一搭上就听住劲,你腿再快,起腿那一下,桥手已经压在你膝上了。"
崔九挑眉:"嘴上功夫。"
"练出来的功夫。"
两人对视一瞬。崔九先挪开了眼,哼了一声,转身往西廊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丢下一句:"后日馆里较技,南北同台。你有胆,上来试试北边的腿。"
江照没应。他望着崔九的背影,目光落在那人绑得紧的后腿上——那腿筋绷着,确实有一股子弹劲。他心里忽然有点明:崔九说的"慢",或许不是南拳的死穴,是他的长桥,放出去时少了一股干脆。
他重新摆开架子,这次不走定步,走活步。蔡李佛的活步,讲究"活步似浮云",脚下不僵,随势而转。他绕着木人桩走,桥手忽长忽短,五音标式一声声发出来,域的益吓鹤,在晨风里散开。
头几趟,他走得别扭。定步里那点沉,一挪步就散了,桥手送出去,脚底先飘,人跟着晃。他停下来,把涌泉又往砖里压了压,再走。一遍一遍,从日头偏东走到日头当顶,鞋底在砖上碾出两道浅痕,汗顺着脊沟滑进裤腰。
崔九走后,江照独自在后院,把崔九演示的腿法在心里拆了一遍。他想起师父说过,蔡李佛的桩法里本有"偏身马",可卸可进,和戳脚的旋胯原是一理,只是京梅一脉少练腿,把这理搁浅了多年。他便试着在长桥送出去的瞬间,把胯往侧里旋半寸——桩还是坐钟,桥却快了分毫。
这一试,试到月上中天。砖地上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淡。中间失败了许多回:有一回旋胯过了头,人往前栽;有一回旋得不够,桥手还是慢。到后来,那一下"快了半拍",终于落到了身上:长桥送出时旋胯,脚底的分量没散,桥手却比先前早到一寸。他收势站定,鞋底的浅痕又深了一线,心里那点明,比汗还亮。
阿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簿子摊着,钢笔悬在纸上方。她没打扰,等江照收了势,才说:"你方才那几下,和前头北边师傅说的,不是一个理。"
"我自己的理。"江照拿袖子擦了擦额,"还没通。"
"通不通,记下来都是真的。"阿蝉在簿子上写了几笔,又从怀里摸出支铅笔,就着月色在簿子页边勾了个小小的侧身马步图,"你脚底砖面震了一下,是分量交下去了。北边人起腿那下没这震,你这震,是南拳的根。"她把簿子收了,"后日较技,我也在。"
江照点点头。他望着天井里那棵老榕树,气根垂着,风一过,轻轻晃。杭州的败,崔九的腿,阿蝉的簿子,师叔的册子——都在这馆里,缠成了一团。他低头看自己脚下的两道浅痕,忽然咂出师叔那句"海汇百川"的味:会友不是把别人的拳吞进来,是认出那理本就在自己骨里,伸手接过来,便是一座桥两头都连上了。
这一夜,他把这点想头写进了札记。提笔时,他听见窗外榕叶沙沙,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这一夜练罢,他这根中间人的桩,比初到广州那晚,扎得更稳了半分。他写罢那句,又添了一行:桥要架在两岸之间,才叫桥;人要在南北之间,才看得清两边的根。写罢,他吹了灯,却没即刻睡。后院的木人桩在月色里立着,是一排不说话的师父。他走过去,挨个摸了摸那些被手汗油亮的桩身,忽然觉得,京梅的拳、崔九的腿、阿蝉的簿子、师叔的谱,都在这馆里,缠成了一根扯不断的绳。他把手按在桩顶,涌泉吸地,今夜的桩,扎得比来时深了一分。1
书荒可冲,这章节越看越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