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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余波抵穗

岭南拳录(卷二)长桥:广州一九三零

江照是搭夜船从新会来的。

甲板上的风带着咸味,他身靠着栏杆,看珠江的水在月下翻黑浪。怀里那册子用油布裹了三层,是师叔陈秉常塞给他的,说广州那边风气变了,叫他带去给省城国术馆的雷师父过目。册子是他新会京梅村陈享公的手泽,边角磨得起了毛,纸页脆得怕水,所以他贴身收着,外头又包了油布。船身一晃,他下意识把油布包往怀里按了按,掌心觉出那册子硬硬的棱——那是陈享公当年用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写下的拳谱,纸虽旧,骨力还在。陈享公当年跨海去南洋、去美洲,教拳行医,把蔡李佛一脉带出去,靠的便是这样一册一册手抄的谱,和一双一双肯扎三年马才练出知觉的脚。师叔说广州风气变了,他起初不懂,此刻立在船头,江风灌进领口,才咂出那话的分量。

他想起离京梅那日,师叔在村口老榕底下迟迟不肯松手,只说了一句:"广州不比新会,南北同馆,你眼睛要亮。"他那时不懂,只当是出门的嘱咐。此刻立在船头,江风灌进领口,他才咂出那句话的分量——南北同馆,不单是几家拳师凑在一处,是两种练了一百年的理,要在一个天井里过日子。

船靠天字码头时,天还没亮透。雾压着江面,挑夫的灯笼在雾里晃,昏黄一团。他跟着人流往岸上走,脚下湿石板沁着凉,那凉意从涌泉往上爬,爬过踝,爬过膝,到胯底停住——这是扎了三年马练出的知觉,人没站桩,脚先醒了。他下意识把两脚间距拉开两掌,膝头朝外一撑,胯往下沉,鞋心那块窝往砖面一吸,整个人的分量便交了下去。码头的人来人往,没谁留意这个背蓝布包袱的后生,可他自个儿知道,这一站,桩已经扎在了广州的地皮上。

广州比新会大得多。骑楼连成片,柱子上刷着洋行的广告,字一个比一个阔,红红绿绿,压着灰扑扑的骑楼墙。江照头回进城,沿街走,却没心思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招贴。他心里压着一件事——杭州那边,出事了。

杭州国术游艺大会,头年秋上办的。消息是上月才慢慢传到岭南的,传到新会时,已经转了几道嘴,越传越拧。江照在茶楼听人讲,说南边去的拳师,一个没留,全都折了。他不当真,直到师叔把那张登着名次的旧报纸递到他眼前。

报纸泛黄,墨迹发糊。前十的名次,头五名清一色河北籍。习南法的,无一入流。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新会京梅的拳,是陈享公一手立起来的,传了三代,从不曾怕过谁。当年陈享公跨海去南洋、去美洲,教拳行医,把蔡李佛带出去,靠的不是嘴,是桥手。江照自小在京梅长大,村口那几棵老榕底下,他看惯了老人打木人桩——桩是死的,人的桥手是活的,一搭一沉,全是几十年的功夫。可杭州这一败,败得不是一个人,是一脉人。他合上报纸,没说话,把那几行字咽进了肚子。船到码头那一路,他都在想杭州那一败。报上只印着名次,头五名河北籍,习南法者无一入流;可师叔说,台下南边的人替同胞挡过洋人的拳头。名次会凉,那一挡不会。他把手按在怀里的油布包上,那册陈享公的手泽硬硬的棱,隔着布硌着胸口——谱还在,根就在;只要根在,败了也能再立起来。

到国术馆是晌午。

馆在老城西边,三进院子,青砖墙,门楣上"国术"两个大字是谭延闿的字。江照在门口站了站,把鞋底在石阶上蹭干净,才跨进去。

院子比他见过的任何武馆都大。东廊是南派出手的地方,洪拳、蔡李佛的弟子各占一隅;西廊却见着几张生面孔,说的是北方话,腿绑得紧,站桩的架势和南边全然两样。两廊之间隔着个天井,天井里那棵老榕树垂着气根,把廊庑半遮半掩。

南北同馆,这是头一遭。

去年杭州一败之后,中央国术馆下文,叫南北拳师多走动,取长补短。省城国术馆的雷师父是老派人,接了文,把北边几位请了来。本意是好的,可真搁到一块,味道就杂了。南边的觉得北边腿太长、手太短,花哨;北边的觉得南边马太沉、步太慢,死板。两廊的人,练拳时都不往对方那边看,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江照是新会来的,蔡李佛一脉,本就算南拳里最"北派化"的一支——陈享公当年就讲究长桥大马、放长击远,和别家短桥窄马不同。正因如此,馆里人都拿他当个中间人看。南边的同门见了他,说"你这桥手还带点北味";北边的人见了他,又说"你这马步还是南家的根"。两头不靠,他倒落得清静,天天在后院自己练。

雷师父见了他,捋着胡子打量:"京梅来的?秉常的师侄?"

"是。师叔叫我把这册子给您过目。"江照双手递上油布包。

雷师父接了,没当场拆,只说:"先住下。你师叔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就是惦记广州的事。"

"杭州的事,你听说了?"

"听了。"

"听了就好。"雷师父叹了口气,望了眼西廊那几个北边人,"馆里现在,不太平。你既来了,就安生练你的。有些话,练拳的人,不必急着说。"

江照应了一声,却没急着退。他沿天井走了一圈,趁雷师父去后堂泡茶,把两廊都看在眼里。东廊洪拳弟子正吼桩,桩声闷如擂鼓;西廊几个北边人扎着陌生的马步,腿绑得紧,见他望过来,把眼别开。两廊的人,各练各的,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不先跨。他站到天井当中那棵老榕下,仰头看气根垂落,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京梅来的后生,恰站在这道墙正中——左边是岭南的拳,右边是幽燕的腿,他两头都沾,两头都不算。

江照应了,退到后院。

后院靠墙立着一排木人桩,新的旧的都有。他挑了根旧桩,掸了掸灰,摆开架子。蔡李佛的桩,讲究长桥大马,两脚间距比肩宽出两掌,膝向外撑,胯往下沉,涌泉吸住地面,人便生了根。他一站,就把杭州那张报纸的事,压到了胯底。

虎口的老茧在桩面上蹭得发烫。他闭了眼,听见自己呼吸,听见东廊洪拳弟子吼桩的闷响,听见西廊北边人踢腿的破风声。两种声音隔着天井,谁也不让谁。

练到第三遍,身后有人"咦"了一声。

江照收势回头。是个女子,短衫长裤,手里夹着个簿子,钢笔别在领口。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利,不是寻常看热闹的打扮。

"你这马步,"她开口,口音是外江的,却夹着点佛山调,"和前头那几位北边师傅,不是一个练法。"

"蔡李佛,"江照说,"长桥大马,和洪拳短马不同。"

"我晓得蔡李佛。"她把簿子翻到一页,上头已经写了些字,"佛山来的时候,听人讲过。你们陈享公那一脉,桥手放得长,是南拳里少有的。"她抬眼看他,"你从新会京梅来?"

"是。"

"那正好。"她合上簿子,笑了笑,"我是阿蝉,从佛山来,给报馆写稿。前阵子在佛山存义堂,见过一个叫黎振桥的后生练桩——年纪轻轻,桩功却沉。他师父黄存义,右臂废了十数年,不肯替洋人打活靶,这事在岭南武行里是硬话。"她顿了顿,"我过来广州,是想看看国术馆里的真貌——不是戏台上那一套。"

江照听过存义堂的名。佛山洪拳一脉,黄存义是老拳师,当年洋人摆擂,他宁可废一臂也不当打手,这事在岭南武行里传为硬话。他没想到,眼前这女子竟是从佛山一路记过来的。

"你记这些,作甚?"

"记着。"阿蝉说得很轻,"拳脚是人身上的事,不记,就散了。我替黄存义师父那一臂记一笔,也想替这馆里南北的人,都记一笔。往后过海,带到南洋去,让外头的人晓得,中国的拳不是花架子。"

过海。江照记住了这两个字。

她没多留,点了点头,挟着簿子往西廊去了。江照重新摆开架子,长桥大马,涌泉吸地。可这一回,他站得比先前沉了些——杭州那张报纸,和阿蝉那句"过海",是两块石头,一块压在胯底,一块悬在头顶。

后院静,只有木人桩被他桥手拍得笃笃响。东廊那边洪拳弟子在吼桩,西廊北边人在踢腿,两种声音隔着天井,谁也不让谁。

夜里,江照在小房里解开包袱,把油布包摊在桌上。屋子窄,他退后半步,在床前那块方砖上重新摆开长桥大马。广州的砖比京梅的硬,鞋底贴上去,涌泉吸住的力道也得分毫不少地交下去。他闭眼站了半柱香的功夫,听见窗外珠江的水声隐隐,听见远处西廊北边人收了功的脚步。这个"中间人"的桩,今夜扎在了广州,可心里的根,还连着京梅那几棵老榕。他在床前那块方砖上走了一遍长桥大马,又就着窄小的屋子,把五音标式在喉咙里默了一遍——域的益吓鹤,发不出声,可劲从涌泉起,过膝过腰过脊,到肩推臂,桥手在半空虚虚送出,仍是京梅那套。屋子窄,桥手差点扫到油灯,他收了势,笑了笑。

墙外头有个人经过,停了停,大约是北边来的弟子,隔着门缝扔下一句:"这后生长桥带北味,是南是北都算不上。"话音落地,人走了。江照没睁眼,涌泉又往砖里压了一寸。算不上南,也算不上北——他忽然觉得,师叔那句"中间人",说的不是尴尬,是位置:桥要架在两岸之间,才叫桥。

他立到灯油熬干,才上床。窗外榕叶沙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远处珠江的水声叠在一处。中间人的桩,今夜比来时,扎得更深了一分。窗外榕叶沙沙,他闭着眼,听见东廊洪拳弟子远去的鼾,听见西廊北边人收功的脚步,两种声息隔着天井,今夜却都不吵了。他把手按在胸口那块油布上,京梅的谱、广州的界、南北的理,都在这馆里,等他一寸一寸,扎进砖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