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寿宴后的第一天,苏梦瑶没来上课。
苏晚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翻着课本,听林小满从前排传来的小声播报:“听说苏梦瑶昨天在寿宴上出了点状况,今天请假说是身体不舒服。”
苏晚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苏梦瑶出状况,她一点都不意外。前世陆奶奶在寿宴上当众宣布婚约只针对嫡女的时候,苏梦瑶的脸色她至今记得。那种煞白,像是被人当众剥掉了华服,只剩下底下一层捉襟见肘的内衬。而昨天,她穿了自己设计的深墨绿裙子出现在寿宴上,苏梦瑶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后面的事苏晚没有多打听。她只做了自己该做的:把准备好的肖像画送给陆奶奶,不卑不亢地应答了几句,在宴席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然后早早离场。
至于陆奶奶说了什么、苏梦瑶做了什么、陆沉渊有没有看她——她一概没去在意。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苏梦瑶在家里躺了两天。第三天回到学校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底下那层青比上次请假时更重。她走进教室时,还有几个女生围上去,但热情明显不如从前。更多人只是远远看着,没有凑过去。
苏梦瑶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晚身上。
苏晚正低头看书,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来了。
苏梦瑶把手里的笔攥紧了。
她不甘心。
陆家寿宴上,陆奶奶当众宣布婚约对象是苏家嫡女苏晚,全场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墨绿裙子的女孩身上。而苏梦瑶精心准备的白色礼服、费尽心思送的茶具,在那一刻全都成了笑话。她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手心却全是冷汗。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陆沉渊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寿宴结束后,她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然后她擦干眼泪,对着镜子坐了一整个晚上。
哭没有用。她必须想办法。
苏晚在学校里唯一的优势就是成绩和设计天赋。陆家看中的无非是“真千金”的身份和她那点才华。如果能让苏晚在学校里出丑,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过如此,那陆家那边自然也会重新掂量。
苏梦瑶想到了一个办法。
当天下午,她趁着课间没人注意,溜进了教师办公楼。她的目标是王老师的办公室。
王老师是高二(3)班的班主任,平时对苏梦瑶印象不错,觉得她懂事、有礼貌、成绩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不惹事。苏梦瑶找了个借口说想看看自己这学期的综合评分,王老师没多想,把档案调出来让她看了。
苏梦瑶表面上在看自己的,余光却扫向了旁边那一沓——新生入学测试卷。
苏晚的那份,就在最上面。
苏梦瑶飞快地扫了几眼。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每一门的分数都不低,尤其是数学和英语,几乎是年级前十的水平。她心里一沉,又往后翻,看到最后一页时,她松了一口气。
美术。
苏晚的美术测试卷评分栏里,只写了一个字:B。
王老师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口说了一句:“苏晚文化课确实不错,但美术底子好像一般。上次美术老师还跟我说,她交上来的作品不太行,一看就是没受过系统训练。”
苏梦瑶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记住了这个信息。
三天后,美术课。
高二(3)班的美术老师姓孙,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刚从美院毕业没几年,打扮时髦,说话喜欢带点洋腔。她平时对苏梦瑶挺客气,因为苏梦瑶学过钢琴,审美在线,交上来的美术作业也总是用心。而苏晚,从她第一次交作业起就没入过孙老师的眼。
那天上课的内容是“静物素描”。孙老师在讲台上摆了一组陶罐和水果,让学生们从自己座位上画,要求四十分钟内完成。
苏晚拿出铅笔和速写本,开始打形。
她画得很稳,线条干净利落,明暗关系处理得相当成熟。前世她虽然没有系统学过,但在乡下那几年,她把能找到的美术教材都翻烂了,后来回了苏家又偷偷在网上跟着教程练了无数遍。这些基本功,早就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
四十分钟后,孙老师开始挨个检查。
她走到苏晚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苏晚,”孙老师拿起她的速写本,翻了两页,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素描要先打轮廓再上调子,你怎么总是直接从局部开始画?这样画出来的比例能准吗?”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你看看你画的这个陶罐,明暗交界线太生硬了,一看就是没系统学过。”孙老师把速写本啪地一声合上,放回她桌上,“我知道你刚从乡下回来,之前可能没受过正规训练,但既然到了圣英,就得按圣英的标准来。你这种水平,在我们班只能算垫底。”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苏梦瑶坐在第三排,低头假装在改自己的画,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速写本。
陶罐的比例确实没问题,明暗交界线也不生硬。孙老师说的问题根本不存在。前世她刚开始学画的时候确实犯过这些毛病,但这一世,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连握笔姿势都不对的初学者了。
她没有反驳。
“我知道了。”她平静地说,“下次注意。”
孙老师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转身走向下一个学生。
苏晚把速写本合上,继续画自己的。
第二天,同样的美术课。
孙老师让每个人交一幅完整的素描作品作为期中考核。苏晚交的是前一天画的那组静物,但她没有交速写本上的那版,而是重新画了一幅。
她花了一个午休的时间,用了更讲究的构图和更细腻的明暗过渡,每一根线条都反复推敲过。陶罐的弧度、水果的体积感、衬布褶皱的走向,每一处都处理得干净准确。
交上去的时候,孙老师没多看,随手就放进了那一沓作业里。
两天后,作业发下来。
苏晚翻开自己的画,看到一个鲜红的“C”。
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字:“构图尚可,但线条粗糙,明暗关系混乱。继续努力。”
苏晚盯着那个“C”看了几秒。
前世她不懂,以为孙老师是要求严格。后来她才知道,孙老师之所以对她格外苛刻,是因为苏梦瑶在背后打过招呼,说“我姐姐刚从乡下回来,基础很差,您多费心”。孙老师收了苏梦瑶的好处,自然对苏晚另眼相待。
“又是C?”林小满从前排转过头,压低声音问,“你画得明明很好啊,我看过你那幅画,比我的好多了。”
“没事。”苏晚合上画纸,“意料之中。”
林小满还想说什么,被苏晚一个眼神止住了。
下课铃响了。苏晚收拾好东西,背着帆布包走出教室。
经过走廊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回头一看,李薇薇和张萌正围在苏梦瑶桌旁,苏梦瑶低着头,声音柔柔的:“其实姐姐画得也不差,可能就是没系统学过吧,慢慢来就好了。”
“梦瑶你就是太善良了,她那个画,我看了都想笑。”
“就是啊,还整天抱着什么设计年鉴看,装得跟真的一样。”
苏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直接去市图书馆,而是去了学校的教务处。
“老师,我想申请一节美术选修课的旁听资格。”她站在教务处窗口前,语气平静,“另外,我想问一下,市级设计大赛的报名流程是走学校统一报名,还是个人也可以报?”
教务处的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苏晚这个名字在学校里并不陌生,但大多数人提起她,想到的都是“苏家那个乡下来的真千金”“跟苏梦瑶抢身份的”。
“个人也可以报。”老师说,“你去市里的比赛官网注册就行。”
“谢谢。”苏晚转身离开。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沉渊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的美术作业拿了C。”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打字回复:“你消息倒是灵通。”
“陆家是校董,这种事想知道不难。”陆沉渊回得很快,“需要我帮忙吗?”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不用。”她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自己的仗,自己打。”
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陆沉渊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苏梦瑶想从美术课上打压她。想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被定性成“没天赋的乡下人”,好让陆家看清楚,这个真千金除了一个身份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惜,苏梦瑶算错了一件事。
苏晚没有天赋?
那就让她看看,什么才叫天赋。
苏晚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朝校门口走去。
市图书馆还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