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前两天,陆家老宅。
陆沉渊到的时候,陆奶奶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罗汉松。老人家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把修枝剪,动作利落。七十岁的人了,精神头比许多年轻人还足。
“奶奶。”陆沉渊走过去,站在花架旁。
陆奶奶没抬头,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歪斜的枝条:“来了?坐。”
陆沉渊在旁边石凳上坐下。佣人端来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等着奶奶开口。
陆奶奶又剪了两根枝条,才直起身,把剪子递给旁边的管家,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在陆沉渊对面坐下。
“听说你最近在关注苏家的事。”她看着孙子,语气淡淡的,像在聊天气。
陆沉渊放下茶杯:“苏家最近动静不小,留意一下。”
“留意一下?”陆奶奶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说‘留意一下’,实际上心里早就有数了。说吧,那个苏家接回来的真千金,怎么回事?”
陆沉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第一次在苏家宴会上见到苏晚的情景。满园混乱,苏梦瑶当众出丑,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芒果汁,安静得像不属于那个地方。后来他让周放查过,知道了她在乡下长大的经历、回苏家后受到的冷遇、以及苏梦瑶在背后的那些小动作。
“她挺有意思的。”他说。
陆奶奶挑了下眉:“有意思?”
“苏家接她回来,却没一个人真心待她。”陆沉渊的语气很平,“住在杂物间,穿旧衣服,被苏明宇当面骂‘乡下人’,苏梦瑶在学校里散播她的谣言。但她从来没低过头。”
他顿了一下。
“上次苏家宴会,苏梦瑶设计在她果汁里下药,她把杯子换了。苏梦瑶当众出丑,所有人都在骂她的时候,她站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喝着自己的芒果汁。不解释,不慌张,不卖惨。”
陆奶奶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陆沉渊说,“也沉得住气。”
陆奶奶放下茶杯,看着孙子,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沉渊,”她说,“你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用这么多话夸一个人。”
陆沉渊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陆奶奶拿起茶几上的一张请柬,翻到苏家的那一页。上面印着苏正国、赵慧芝、苏明寒、苏明宇、苏梦瑶,以及一个新加的名字——苏晚。
“苏家说,真千金找回来了,叫苏晚。”陆奶奶的手指在请柬上轻轻点了点,“可前几天,那个养女苏梦瑶来给我送寿礼,署的是‘苏家孙女’。”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渊:“你说,苏家到底有几个孙女?”
陆沉渊目光微沉:“一个。苏晚。”
陆奶奶把请柬放下,站起身,走到花架前,看着那盆修剪好的罗汉松。
“苏梦瑶那孩子,心思太活。”她说,“送来的那套茶具,我看了一眼,是好东西。可一个养女,越过真千金来给我送寿礼,还署‘苏家孙女’,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她才是苏家认的那个孙女。”
她转过身,看着陆沉渊。
“我陆家的孙媳妇,不需要靠送礼来证明自己是谁。苏家当年跟陆家的婚约,定的是嫡女。谁是嫡女,谁就是婚约对象。这件事,没得商量。”
陆沉渊看着奶奶,眼神里没有什么波动,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所以寿宴上,”陆奶奶继续说,“我要见见那个苏晚。你安排一下,让她坐主桌。”
“好。”陆沉渊应道。
陆奶奶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又看了孙子一眼。
“对了,你刚才说她挺有意思。”
“嗯。”
“能让我孙子说有意思的人,不简单。”陆奶奶笑了笑,低头喝茶,“我倒要看看,这个苏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夜色渐深。陆沉渊从陆家老宅出来,坐进车里。周放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
“陆总,回哪里?”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苏家。”
周放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轿车在夜色中平稳地驶过城市,穿过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最后拐进了苏家所在的那条安静的林荫路。
车子停在苏家别墅外,陆沉渊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看着那栋白色别墅。二楼最靠里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记得周放说过,苏晚的房间在那栋楼里采光最差的位置。朝北,背阴,白天透不进多少光,晚上却亮到很晚。
此刻那扇窗里的灯还亮着。
苏晚坐在书桌前。
林小满送的那本设计年鉴被她翻了大半,旁边的草稿纸已经堆了厚厚一摞。有结构图、有配色草稿、有面料的试色块,还有几张被她划掉重新画的裙子轮廓。
她拿起最后一张纸,上面是那条深墨绿色裙子的最终定稿。
线条利落,剪裁干净。领口是简洁的斜襟设计,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用一道极细的暗线勾勒出锁骨线条。腰间的收褶从右侧斜向延伸,像一弯新月挂在深色的布料上。裙摆垂至脚踝,微微收窄,不张扬,但走起路来会有极好的流动感。
这是她自己设计的裙子,也是她第一次完全脱离前世记忆、只凭自己的审美和积累画出来的作品。
苏晚看着那张定稿,目光专注而平静。
她拿起铅笔,在图纸右下角签上名字。字很小,笔锋却很稳。
苏晚。
前世她到死都没有真正拥有过自己的署名。设计稿被苏梦瑶偷走,署名被苏梦瑶顶替,连她呕心沥血画的那些草图,都被苏梦瑶拿去做了嫁衣。而这一次,每一条线、每一个褶、每一寸线条,都是她自己的。
她把图纸收进文件夹,夹进年鉴里,然后把那本年鉴放进帆布包最底层,用其他书压好。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很深,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的星河。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暗影。
苏晚靠在窗边,双手搭在冰凉的窗台上。
寿宴就在后天。
她不知道那一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陆奶奶会怎么看她。前世那场寿宴里,她只是一个被忽略的布景板,没有人真的在意她是谁。而这一次,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穿自己设计的衣服,走自己的路,不讨好任何人,也不怕任何人的目光。
她不再是那个渴望被苏家认可的女孩了。
也不再需要陆家的婚约来证明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转身走回床边。
枕头底下,旧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她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动着梧桐叶沙沙作响,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夜曲。
而她心里,已经画出了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2
这章看得人心里很踏实,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