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弥漫着潮湿的腐气,碎石散落在干涸的血迹之间。
君玥站在尸身旁,低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的手。指节纤细,皮肤苍白,掌心有几道浅浅的旧痕,是长年累月被人踩踏留下的。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站立都耗费多余的力气。但神魂归位的那一刻,她已不再是那个在赫连家任人欺凌的痴傻嫡女。
崖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至少有五六个,脚步声沉重,带着修炼者特有的沉稳。君玥没有抬头,她的左眼一片幽银,右眼翠绿如深渊,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在那张清冷的面容上铺开,却丝毫不显突兀。
“下去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上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君玥听得一清二楚。那是赫连家护卫队长的声音,她记得,这个人曾多次奉命将她关进柴房,三天不给一粒米。
绳索摩擦岩石的声音响起,有人正顺着崖壁向下攀爬。
君玥终于抬起头。
她看见四道身影沿着绳索迅速下落,动作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者。另外两人守在崖顶,手持长弓,警惕地注视着下方。
第一个人落地了。
他看见君玥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她还活着!”
话音未落,他的刀已经出鞘。刀锋在昏暗的崖底泛着冷光,直取君玥咽喉。
君玥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轻轻张开。
崖底的碎石突然震颤起来,那些埋在泥土里、浸泡在积水中的石子,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唤醒,纷纷浮空。每一块石子表面都缠绕着细密的银色纹路,那是法则的气息,是这方天地最原始的秩序之力。
护卫的刀锋停在君玥面前三寸处。
再难寸进。
他的手腕被一块拇指大的碎石击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刀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君玥的手指轻轻收拢。
数不清的碎石如暴雨般激射而出。
四道身影同时向后倒飞,撞在崖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鲜血从他们口鼻中涌出,沿着石壁缓缓流下,染红了潮湿的苔藓。
崖顶的两名弓手尚未反应过来,君玥已经抬起了左手。
两颗石子破空而上,精准地贯穿了他们的咽喉。
尸体从崖顶坠落,砸在碎石堆里,激起一片尘土。
君玥放下手。
崖底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穿过狭窄的峡谷,发出低沉的呜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有细密的银色光芒正在消散。这具身体能承载的力量极限比预想中更低,只是调动了一缕本源之力,经脉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她转身,沿着崖壁向上走去。
没有借助任何绳索,每一步都踩在凸起的岩石上,动作平淡而准确。风撩起她雪白的长发,发梢有混沌气流涌动,像是无数法则在其中湮灭又重生。
赫连家的祠堂坐落在府邸最深处。
青砖灰瓦,门楣高悬,牌匾上“赫连宗祠”四个字铁画银钩,据说是赫连家先祖亲笔所书。此刻,祠堂内灯火通明,几位族老正襟危坐,面色阴沉。
主位上的老者须发皆白,双目微阖,手中捻着一串黑玉佛珠,指尖缓慢而沉重。他是赫连家的大族老,赫连雄,修为已至凝丹境巅峰,在沉星大陆也算得上是一方高手。
“魂断崖高百丈,崖底多毒瘴,那丫头掉下去,撑不过一个时辰。”
坐在左侧的族老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一个痴傻的废物,死了便死了,何必兴师动众。”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位族老皱眉,“她毕竟是嫡出,若传出去,外人会说我们赫连家连自家血脉都容不下。”
“容不下?”先前那族老冷笑,“她若安分守己,赫连家也不缺她一口饭。可她偏偏不知死活,胆敢顶撞家主,还偷入藏经阁,这等忤逆之辈,不杀留着过年?”
大族老赫连雄缓缓睁开眼。
“够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祠堂内立刻安静下来。
“护卫队的人回话了?”
“尚未,但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祠堂的门被推开了。
沉重的木门朝两侧分开,夜风灌入,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一道身影站在门槛外,蓝衣白发,左眼幽银右眼翠绿,正是本应死在魂断崖底的君玥。
祠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你……”
先前那位冷笑的族老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君玥,满脸不可置信:“你没死?”
君玥没有回答。
她缓步走入祠堂,脚步平稳,裙摆轻轻拂过青石地面。她的目光从几位族老脸上扫过,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大族老赫连雄盯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三息之后,他重新闭上眼,捻动佛珠的手指速度不变:“护卫队的人呢?”
“死了。”
君玥的回答简短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祠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几名族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各异。有人震惊,有人怀疑,有人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赫连雄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你可知,杀家族护卫,按族规当如何处置?”
“与我无关。”
君玥走到祠堂正中的供桌前,那里摆放着赫连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以及一卷泛黄的血脉契约书。契约书上,赫连家历代嫡系子孙的名字都用鲜血书写,其中包括她的名字——赫连君玥。
她伸手,将那卷契约书取了下来。
“放肆!”
一名族老拍案而起,灵力自体内爆发,将面前的茶盏震得粉碎:“那是先祖遗物,岂容你玷污!”
君玥没有看他。
她双手握住契约书两端,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那卷传承了数百年的血脉契约书,在她的手中,被撕成两半,然后四片,然后八片。
碎纸飘落,散落在供桌上,散落在青石地面上。
几位族老全部站了起来,灵力波动在祠堂内激荡,将烛火压得几乎熄灭。赫连雄终于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君玥身上,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凝重。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撕毁契约,断绝亲缘。”
君玥将残存的纸片扔在地上,抬起头,迎上赫连雄的目光:“从今日起,我与你赫连家,再无任何关系。”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
“赫连这个姓氏,还给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供桌上赫连家先祖的牌位上,语气平淡得像是谈论天气:“我只留君玥二字。”
祠堂内安静得可怕。
几位族老看着她,眼神复杂至极。这是赫连家数百年来,第一次有人敢在祠堂上撕毁血脉契约书,而且是一个被他们视为废物的嫡女。
赫连雄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君玥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异色瞳孔中看出一丝犹豫或恐惧。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见波澜,不见底。
“你走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了几分:“从今往后,赫连家没有你这个人。”
君玥没有行礼,没有道别,转身向祠堂外走去。
夜风拂过她的白发,发梢的混沌气流轻轻涌动,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告。她走出祠堂大门,走下台阶,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祠堂内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但很快被赫连雄一声低喝压了下去。
君玥没有回头。
她穿过赫连府邸的长廊,经过那些曾经熟悉又陌生的院落,一路走向大门。沿途有护卫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恐,纷纷后退,无人敢上前阻拦。
她走出赫连府的大门,踏上长街。
夜风清冷,街巷空无一人。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光稀疏,月华黯淡。
君玥这个名字,是她母亲临终前为她取的。
那个在赫连家受尽冷眼的女子,临死前将所有的温柔和期盼,都倾注在了这两个字里。
君玥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赫连府的灯火渐渐远去,前方是未知的夜色,但她脚步平稳,没有丝毫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