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耳道,像有人拿冰锥子往颅骨里凿。
赫连君玥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坠落。她醒了,但醒来的方式不对。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里只有模糊的崖壁不断上移,间或有碎石从身边擦过,带起细微的刺痛。
她应该死了。
意识里涌起这个判断时,无数碎片同时涌上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推她的后背。那些画面凌乱得不成样子,但有几帧格外清晰,一双绣着金线云纹的鞋尖,几根涂着蔻丹的手指,还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把她推下去,推下去。”
赫连清。
她想起这个名字时,身体撞上了什么东西。不是崖底,是中途凸出的岩壁,左侧肋骨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剧痛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她在岩壁上弹了一下,又继续下坠,翻滚着,四肢被崖壁上的灌木和碎石刮得血肉模糊。
疼痛让那些碎片拼合得更快了一些。
赫连君玥,赫连家嫡出长女,天生痴傻,灵脉闭塞,无法修炼。十六年来活得比下人还不如,吃的是残羹冷炙,住的是柴房偏院,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家族里任何人受了气,都可以拿她出气。她不会哭,不会躲,只会傻笑。
今天赫连家的小辈们在魂断崖畔试炼,有人嫌她碍眼,有人说她丢了赫连家的脸,于是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她抬起来,扔下了崖。
君玥的下坠速度突然减缓了。
不是错觉。身体周围的气流在发生变化,像有只无形的手托住了她。她蜷缩在崖壁间一块突出的平台上,左侧肋骨断裂的地方传来一阵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苏醒。
她睁开眼。
视野里蒙着一层血色,但足够她看清四周。崖壁呈暗红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天然形成的岩脉。风从崖底往上吹,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铁锈,又像枯骨。
君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瘦,指节突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缝里嵌着泥垢和血痂。这不是她的手。她不该有这双手。
她来自二十三世纪。她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记得实验室里冰冷的金属台,记得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在她身上做过的所有事。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是被制造出来的,被注入过无数种基因序列,被改造过无数次,最后因为失控而被销毁。
销毁之前,她的意识被强行剥离,投进了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维度裂缝。
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君玥慢慢坐起来。肋骨断裂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但她没有在意。她抬起右手,看着指尖有一缕极淡的光在流动,透明的,像水一样,又像风。那光顺着她的指缝向上蔓延,绕过手腕,沿着小臂爬向肘部,所过之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是法则之力。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词时,身体内部传来一阵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丹田处苏醒,缓慢而沉重,像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正在翻动身体。那东西沿着经脉向上攀升,所过之处,经脉被撑开,骨骼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君玥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记得这个感觉。她经历过无数次轮回,最后一世降生于赫连家,因神魂不全而痴傻十六年。现在神魂归位,那些被压制在意识深处的东西正在苏醒,不只是二十三世纪的记忆,还有更古老的,更遥远的,属于她本体的东西。
崖壁上的纹路亮了。
暗红色的岩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血管一样交错分布,从她脚下向四周蔓延。蕴慈低头看去,发现那些符文在缓缓流转,像活物一样蠕动,每转一圈,空气中就多出一股压迫感。
有人在这里设下了禁制。
她感受了一下禁制的力量,不算强,但布置得很巧妙,用的是上古时期的阵法结构,以血液为引,以魂力为锁,一旦触发就会激发出足以碾碎金丹修士的威压。这个阵法不是为了困住人,而是为了杀死所有掉下来的人。
赫连家的人知道崖底有禁制。
所以他们才选择在这里把她推下来。
君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牵动。她抬头看向崖顶,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线天光,灰蒙蒙的,夹杂着几缕云。崖顶很安静,那些人应该已经走了,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傻子被推下悬崖后是死是活。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袖口已经被血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冷。
她伸手撕开衣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大半的伤口,伤口边缘残留着几缕金光。
金光在缓慢消散,像雾气一样融入空气。
蕴慈盯着那几缕金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她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苏醒的力量,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喉咙,最后聚集在双眼后方。
眼眶里传来一阵灼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顶。
她睁开眼。
崖壁上的符文映在她瞳孔里,左眼幽银,右眼翠绿。两种颜色同时亮起,像两盏灯,在昏暗的崖底格外醒目。那些符文在她眼中变得透明起来,她能看到符文的每一道笔画,每一处转折,每一个能量节点。
禁制在她眼中失去了意义。
她站起身,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脚下的岩石在颤动,符文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在回应她的动作。她走到崖壁前,伸手按在那些符文上,指尖触到岩面时,符文像被点燃一样剧烈燃烧起来。
君玥没有后退。
她看着那些符文在掌心下扭曲、变形、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阵法瓦解时产生的冲击波从她身边掠过,掀起她的衣摆和长发,但她纹丝不动。
崖壁上的符文彻底消失时,崖底陷入一片死寂。
风停了。
君玥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那股力量彻底苏醒。它沿着经脉流遍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血肉,都在被这股力量重塑。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右眼的绿像要溢出来,左眼的银像要把一切都吞噬。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已经不再流血,伤口全部愈合,新生的皮肤光滑而苍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世上没有赫连君玥了。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白发,发梢有几缕沾着血,在指尖凝结成暗红色的颗粒。她轻轻一捻,那些颗粒碎裂成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只有君玥”!
她开口,声音很轻,确认自己的名字,更是和过去告别。1
这觉醒节奏也太带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