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开学后的第一次小测悄然而至。

没有提前大肆通知，早读结束，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粉笔轻轻敲了敲讲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放在从前，临时测验总能搅乱我的心神。一拿到卷子，指尖会微微发颤，做题的时候频频走神，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担心考不好被家人责备，一边下意识想，他这次能不能考得很好，会不会不经意间注意到我的分数。

可现在，当试卷落在我桌面，我只是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目光落在第一道题目上。

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层薄薄的屏障隔开，我的世界只剩下题干、公式与文字。我一道一道认真读题，演算，遇到卡壳的地方，就先标记跳过，不慌不忙，按自己的节奏推进。

眼角余光偶尔扫到斜前方的他，他低头奋笔疾书，神情专注。若是过去，我会忍不住对比我们做题的速度，暗自揣测差距。此刻我只是收回视线，专心写自己的题目。他的优秀是他的，我的答卷，只需要对我自己负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铃声响起，停笔收卷。

周围的同学立刻炸开了锅，互相核对答案，有人懊恼，有人欢喜。同桌侧过头问我：“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感觉好难。”

我轻轻摇头：“只写出了第一小问，后面的思路卡住了。”

“啊，我也是！”同桌叹气，“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出成绩。”

我笑了笑，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没有忐忑不安地反复回想刚才的题目，也没有胡思乱想结果好坏。尽力做完，便足够。

课间，几个男生围在他桌边讨论难题，你一言我一语。有个同学转头喊我：“你来看看这道题，你上次也练过类似的。”

我走过去，俯身看着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他抬头，把笔递给我：“你看看这里，是不是哪里符号错了？”

我们并肩对着草稿纸，一起梳理思路。讨论的全程，只有知识点，没有多余的揣测。我说出我的想法，他提出不同的思路，遇到分歧，便一起验算。

等理清解法，我直起身，说了声谢谢，转身回到座位。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暗自回味对话里的每一个字眼。这份平静，是从前的我不敢想象的。

我终于明白，人与人之间，本就可以拥有干净坦荡的同学情谊。不必掺杂朦胧的幻想，不必渴求额外的偏爱。善意可以共享，学习可以结伴，但不必把对方当成救赎。

午休，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把我的寒假作业摊开，指尖轻轻点过我密密麻麻的批注。“这个假期看得出来你很用心，老师能感觉到你的变化。以前你心思太重，容易被情绪牵着走，现在沉稳很多。”

我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低声回答：“以前总容易想太多，现在慢慢学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老师知道，之前那些流言，让你承受了不少压力。”班主任温和地看着我，“但你做得很好，没有迷失。很多十三岁的孩子分不清好感和依赖，你能自己慢慢想明白，很难得。”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风轻轻吹过来。

曾经，我最怕老师提起这件事，一听见就窘迫羞愧，仿佛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如今再被提起，内心只有平静。

那不是早恋，只是缺爱的我，在漫长孤单里抓住了一束短暂的温暖。我走过那段迷茫，完成了自我和解，这不是过错，是成长。

放学回家，晚饭桌上，妈妈主动提起这次随堂小测。

“听说今天临时考试了，压力大吗？”

“还好，尽力写了，结果好坏我都接受。”我夹起一口菜，语气从容。

妈妈看着我，眼底带着欣慰：“你好像不再害怕失败了。以前一要考试，你整夜睡不着。”

我轻轻点头。

从前的恐惧，不只是害怕低分。我害怕成绩不好，就得不到认可；害怕不够优秀，就没有人愿意看见我。我渴望被爱，便拼命想要做到完美，以此换取一点点关注。

现在我懂得，我的价值，不由一张试卷定义。就算考得不理想，我依然值得被善待，首先是被我自己善待。

夜里，坐在书桌前，我翻开日记本。

写下一行字：不必借别人的目光证明自己，内心安定，便风雨不惊。

窗外夜色安静，星光淡淡的。

心底曾经翻涌不息的浪潮，慢慢平息，变成一汪平静的湖水。我依旧会感知善意，依旧会欣赏别人的闪光点，但不再渴求谁来填补我内心的空缺。

我有属于自己的节奏，有属于自己的方向。

往后的日子，宠辱不惊，心有定力，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