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春节的爆竹声断断续续响了几日，年味慢慢淡下去，寒假也走到了尾声。

收拾书包的时候，我把厚厚的错题本、练习册一一码进袋子，那本写满心事的日记本，被我放进书桌最内侧的抽屉。不是想要封存逃避，只是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不需要时时刻刻拿出来反复回味。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整理东西，手里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

“开学之后，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放在从前，听到这句话我第一反应会是紧张，下意识担心如果考不好，这份难得的温柔就会消失。但现在，我只是抬头朝她笑了笑，接过杯子。

“我知道，我会好好努力，也不会逼自己太紧。”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也弯起嘴角。这大半年的改变，不止是我在成长，她也学着放下紧绷的期待，学着看见我本身，而不只是我的分数。

开学前一天，班级群里消息不断，大家互相提醒报到时间、要带的资料。有人@他，问几道难题的解法，他依旧耐心回复，条理清晰。

我只是安静看着，没有点开对话框，也没有特意去留意他的每一句话。换作一年前，我会盯着屏幕，反复斟酌要不要搭一句话，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谢谢，都要在心里演练很久。

如今我明白，那份期待被回应的渴望，根源是长久以来内心的空缺。我渴望被看见，渴望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倾听我。可这份渴望，不该寄托在另一个同龄人身上。

报到日清晨，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树枝冒出浅浅的嫩芽。走进熟悉的教学楼，走廊里满是许久未见的同学们的喧闹声。

走进教室，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抬眼，正好和他对视。

他微微点头，淡淡说了一句：“假期过得还好吗？”

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换做从前，我的心跳一定会骤然加快，脸颊发烫，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但此刻，我从容地回以点头，轻声回答：“挺好的，一直在刷题，你呢？”

“还行。”他笑了笑，转头收拾自己的课本。

简简单单的对话，没有忐忑，没有遐想，没有藏在心底翻来覆去的暗恋。只是普通同学之间，最自然的问候。

旁边的同桌凑过来，小声惊叹：“你现在心态好稳啊，以前你碰到他，都紧张得不敢说话。”

我低头翻着新书，轻轻笑了。

“以前我把太多东西想得太重了。”

曾经的我，把他当成救命的光，把他每一句普通的关心放大成千般温柔。我以为那是喜欢，后来才懂得，那只是长久缺爱的我，抓住了一份难得的善意，便不肯松手。

早读课，朗朗读书声铺满教室。我握着笔，一边朗读，一边在课本上标注重点，注意力稳稳落在书页上，不再时不时下意识瞟向斜前方的身影。

课间，有同学说起之前流传的那些流言，有人小心翼翼看我，怕勾起我难过的回忆。

我听见了，没有躲闪，也不再觉得难堪。我坦然地趴在桌上整理笔记，仿佛那些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闲话，已经轻得像一阵风。

那些曾经刺伤我的流言，根源是大家看不懂我突如其来的情绪，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可现在我清楚，我没有做错什么，那份心动从来不是早恋，只是孤单的小孩一场漫长的自愈。

午休的时候，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我拿出寒假整理的错题，一点点复盘。偶尔遇到不会的题目，我会和周围同学讨论，遇到他也在，就一起探讨解题思路。讨论的只有题目，没有多余的心思。

我们是并肩学习的同学，仅此而已。

放学路上，我独自慢慢走着。春风拂过脸颊，路边的小草悄悄破土。

我慢慢懂得，真正的成长，不是再也感受不到心动，而是学会分辨心动的模样。

如果下一次再遇见温柔，我不会再因为内心的空缺，不顾一切地追逐。我会先稳住自己，拥有完整的内心，再去看待人与人之间的善意。

缺爱带来的敏感，不会一瞬间彻底消失。偶尔夜深，我还是会感受到心底淡淡的孤单。但我不再害怕这份孤单，不再急着寻找别人来填补。

我可以自己陪伴自己，自己安抚自己。

回到家，吃过晚饭，我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窗外暮色缓缓落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扉页写下一行字：不必向外寻光，我自扎根生长。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别人都在期盼花开，而我选择沉下心，向内扎根。

我的十三岁，已经走过最迷茫泥泞的那段路。往后的校园时光，我不再追逐谁的身影，只专注走好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