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午休的最后一缕阳光隐进云层，教室里的温度骤然凉了几分。

上课预备铃刺耳地响起，惊醒了大半趴着小憩的同学。我慌忙收回落在陆时衍身上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支起脑袋，假装翻看桌面上的课本，耳尖却依旧滚烫，心跳迟迟无法平复。

身旁的少年低低勾了下唇，没有拆穿我的窘迫，只是轻轻递过来一张叠得整齐的草稿纸。

纸上是他刚帮我整理好的物理易错点，字迹清隽工整，每一个重点都细心标了横线。

简简单单的一张纸，却重得压在我心口。

从小到大，没有人会记得我哪里薄弱，没有人会耐心帮我整理错题，更没有人会顾及我的笨拙和慌张。

父母只会问我为什么考不好，为什么不如别人，为什么永远让人操心。

他们从未问过我，会不会累，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在无数个深夜偷偷自卑难过。

下午的课一节节过去，我努力收敛心绪，认真听课刷题。只要身边有陆时衍安安静静陪着，哪怕不说话，我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也会慢慢被填满。

我以为平静可以再多维持一会儿。

直到放学的铃声响起。

校门口人潮汹涌，背着书包的学生蜂拥而出，喧闹声、谈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刺眼。我收拾好书包，习惯性慢吞吞落在最后，不想太早回家。

那个房子从来不是家。

是时时刻刻都在审判我的牢笼。

陆时衍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他拎着书包站在我桌边，低头看着我：“今天要不要晚点走？我陪你把剩下的错题讲完。”

我抬眸看他，刚想点头，手机骤然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我的指尖瞬间僵硬，心底本能地升起一股寒意。

最近只要她主动打电话，从来没有好事。

我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迟疑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温和的询问，只有劈头盖脸的怒火，隔着听筒狠狠砸过来，尖锐又冰冷。

“你今天在学校又干什么好事了？！”

我脑子一懵，呆呆站在原地：“什么？”

“什么？”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失望和鄙夷，“人家家长都跟我告状了！说你天天上课不专心，跟男生黏在一起，拉拉扯扯，小小年纪心思不放在学习上，净搞些歪门邪道！”

血液瞬间从头凉到脚底。

我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喉咙一瞬间堵得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

是中午那两个议论我的女生，回家告诉了家长，流言蜚语传得比风还快。

仅仅是因为我接受了别人的善意，仅仅是因为有人愿意对我好，就被盖上了不检点、不听话、早恋的罪名。

“我没有。”我声音发颤，带着无力的辩解，“我们只是同学，他只是帮我讲题。”

“讲题需要天天凑在一起？！”妈妈根本不听我的解释，语气刻薄又心寒，“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学校谈恋爱、丢人现眼的！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不知羞耻的东西？”

“不知羞耻”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劈在我心上。

我十三岁。

干净、坦荡、小心翼翼地活着。

我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我只是太孤独，太缺爱，只是贪恋一点点别人给的温柔。

可在家人眼里，我所有的依赖，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救赎，全部都是肮脏、不堪、不懂事的过错。

眼眶瞬间红透，眼泪在眼底疯狂打转，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马上给我回来！”

电话被狠狠挂断。

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嘟嘟声，我呆呆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浑身都在发抖。

陆时衍站在我身侧，全程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看着我强忍着泪水、倔强又无助的模样，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心疼和怒意。

他轻轻开口，声音压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别怕，我陪你回去。”

我猛地摇头。

我不敢。

我不敢让他见到我歇斯底里的家人，不敢让他看见我狼狈不堪的生活，不敢让他知道，我光鲜乖巧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破败、压抑、永远不被理解的人生。

我太自卑了。

我配不上他的干净坦荡。

“不用了。”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住哽咽，把书包背好，低头不敢看他，“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沉重得快要摔倒。

陆时衍看着我落寞的背影，没有强行跟上，只是在我身后轻声说：“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一直都在。”

简单的一句话，差点让我瞬间崩盘。

走出学校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吹得眼睛生疼。

一路上，我走得很慢很慢。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温暖耀眼，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要懂事，要听话，要上进，要体面。

所有人都在逼我变成完美的小孩，却没有人允许我做一回小孩。

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就是压抑到窒息的低气压。

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可怕，看见我进门，立刻站起身走过来。

“还知道回来？”

我低着头，攥紧书包带子，指尖泛白：“我没有早恋。”

“你还敢狡辩？”她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生疼，“别人都看见了！天天黏着男生，被人告状告到家里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我从小怎么教你的？男女授受不亲！别人为什么偏偏不说别人，就说你？还不是你自己行为不端正！”

字字诛心。

原来在大人的世界里，受害者永远有错。

被误会是因为你不够安分，被议论是因为你举止轻浮，有人对你好，是因为你刻意勾引。

我看着眼前陌生又冷漠的母亲，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活了十三年。

乖巧、听话、努力学习、从不惹事。

我拼命讨好所有人，拼命做他们眼里的好孩子，可我从来没有被肯定过一次。

别的孩子犯错可以被原谅，难过可以被拥抱，委屈可以被倾诉。

唯独我不行。

我连拥有一个愿意对我好的朋友，都是罪孽。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一滴滴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我只是太孤单了。”我小声呢喃，声音嘶哑，“没有人陪我，没有人关心我，只有他愿意帮我，愿意对我好……有错吗？”

妈妈愣住一秒，随即更加愤怒：“孤单就是你不学好的理由？！我供你吃供你穿，还敢跟我说孤单！我看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太矫情、太不懂事了！”

“你就是被惯坏了！心思越来越歪！从今天开始，不准再跟那个男生说话，不准再跟他来往！手机我没收，放学立刻回家，一步都不准多待！”

她强势、霸道、不讲道理，直接替我宣判了所有。

她不知道，她要我断掉的不是所谓的早恋。

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是我撑了无数个日夜、唯一的精神寄托。

是我缺爱的青春里，唯一一点点甜。

我红着眼眶看着她，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真的没有人懂我。

世人皆骂年少心动荒唐幼稚。

可谁又知道，对于缺爱的孩子来说。

那一点心动，是我活下去的温柔底气。

是我在全世界都逼我懂事、逼我坚强、逼我优秀的时候，唯一愿意让我做自己的温柔救赎。

我微微闭眼，心底一片荒芜。

如果连他都不能靠近。

我的十三岁，真的就只剩一片荒芜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