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正月刚过，早春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窗外的梧桐枝轻轻摇晃。沉寂了一整个寒假的小镇慢慢苏醒，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而我的生活，也即将回归日复一日的校园轨迹。

开学前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教室的模样，闪过熟悉的同学身影，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干净清冷的少年身上。我明明已经在日记里无数次劝过自己，放下执念，收起多余的心动，可临近开学，心底还是控制不住地泛起期待。

我清楚这份期待有多卑微。不过是期待每天早读时能看见他的侧脸，期待课堂上偶然的对视，期待走廊里擦肩而过时那声淡淡的问候。于别人而言，这只是普通的同窗日常，可于从小缺爱、无人问津的我来说，却是枯燥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夜色浓稠，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钟表滴答的声响。隔壁房间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他们在聊工作、聊人情世故，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关于我的开学事宜。没有人问我书包是否收拾妥当，没有人叮嘱我开学认真读书、照顾好自己，更没有人察觉我藏在心底的忐忑与期许。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我早已习惯了他们的缺席与淡漠。可在这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还是悄悄泛起一阵酸涩。我多希望我的父母也能像别的家长一样，会惦记孩子的情绪，会过问孩子的生活，会让我知道，我是被爱着的。可这份最简单的温暖，我穷尽整个童年，都未曾拥有。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对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念念不忘。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准时起床洗漱。餐桌上依旧是冷冰冰的氛围，父母各自低头吃饭，全程零交流。我安静地吃完早饭，背上书包独自出门，初春的冷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些许睡意，也让我纷乱的心绪平静了几分。

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随处可见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欢声笑语洒满整条街道。有人和闺蜜吐槽寒假作业太多，有人兴奋地分享假期的趣事，有人打闹嬉笑，浑身都是被爱滋养的松弛与鲜活。

我独自一人走在人群边缘，看着她们热闹鲜活的模样，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羡慕。我从来没有这样肆意无忧的样子，我的青春，永远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与无人撑腰的自卑。

走进久违的教学楼，熟悉的粉笔味扑面而来。推开教室门，已经有大半同学提前到了，教室里喧闹嘈杂，充满了新学期的生机。我习惯性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整理桌面，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斜前方的位置。

他还没来。

我压下心底细微的失落，低头开始整理堆积的课本，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好好学习，专注自己，不要再把心思放在无关的人和事上。十三岁最重要的是成长和蜕变，不是沉溺于一场没有结果的心动。

没过多久，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我握着书本的指尖微微一顿，余光便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头发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凌乱，眉眼清俊，气质干净如初。他背着简单的书包，从容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东西，安静地拿出课本，全程淡然沉稳，和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细碎的光影温柔又耀眼。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明明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建设，可在看见他的这一刻，所有的克制还是轰然松动。

原来藏在心底的悸动，从来都不是说收就能收的。

我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课本，耳尖却悄悄发烫。我不断自我拉扯，告诉自己不要贪心。他的温柔是天性使然，他的美好是与生俱来的，不是独属于我的偏爱。我只是太久没有被人温柔对待，才会把这份普通的同窗善意，当成了救赎。

开学第一课是班主任的班会，照例叮嘱新学期的纪律、学习目标，调整班级状态。我坐得笔直，认真听着每一句话，努力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课堂上。可偶尔走神的瞬间，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

我看见他认真记笔记的模样，笔尖飞快，专注又认真；看见他微微蹙眉思考问题的样子，安静又沉稳；看见同桌和他说话时，他浅浅点头，语气温和有礼。

这样干净美好的少年，本该遥遥相望，不该被我卑微的心事牵绊。

班会结束后，课间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打闹、聊天、交换零食，整个教室一片欢腾。我依旧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刷题，不想融入喧闹，也不想让自己的目光再追随任何人。

就在我沉下心演算习题时，一张干净的草稿纸轻轻递到了我的桌前。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清澈温和的眼眸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你寒假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是不是卡住了？我整理了解题步骤，你可以看看。”

那一刻，教室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急促的心跳声。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坦荡温柔的笑意，喉咙忽然微微发紧。整个寒假，没有人过问我的作业难题，没有人关心我学习是否吃力，连我的父母都从未在意过我的学习困境。偏偏是他，记住了我期末纠结许久的难题，还默默整理好了步骤。

极致的酸涩和温暖瞬间包裹了我，鼻尖微微发酸。

我小声道了谢，指尖轻轻接过那张草稿纸，纸张干净整洁，步骤清晰工整，连易错点都细心标注了出来。

他浅浅笑了笑，没有多言，转身便坐回自己的座位，继续低头看书，从容又坦荡。

可只有我知道，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阵脚。

我低头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我明明想好要放下、要自愈、要独自成长，可他一次不经意的温柔，就轻易打破了我所有的防备。

我终于彻底明白，我迷恋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我迷恋的，是这份被人记住、被人放在心上、被人温柔对待的感觉。是我从小到大，在家庭里从未得到过的偏爱与在意。

十三岁的心动，从来都不是早恋。

只是缺爱的小孩，太容易被一点微光治愈，也太容易为一份难得的温柔，满心沦陷。

我慢慢握紧手中的草稿纸，压下眼底的酸涩。这一次，我没有再沉溺心动，只是默默将这份温暖珍藏心底。我不贪心，不求回应，不求靠近，只愿借着这束偶然照进我灰暗青春里的光，好好努力，好好长大。

终有一天，我会自己填满心底所有的空缺，不再需要依靠别人的温柔，来救赎孤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