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滩渐远,雾气自地平线上缓缓漫涌,裹挟着一股清浅微凉的水息。
前方便是那道自忘川支流分化而出的浅涧,涧水澄澈,流速缓慢,静得仿佛不曾流动。传闻此水能涤荡烦愁、抹平苦痛,无数被执念折磨的生灵寻来,饮下一捧,便可卸下心头重担,只是消忧之余,极易连同最珍视的人与约定一并淡忘。
二人行至涧边,水边浮着层层虚淡人影。
有失亲的修士,有情断的凡人,皆俯身掬水,一心只想抹去撕心的伤痛。
一道虚影垂手立在涧畔,望着流水轻声叹:“苦痛太难熬,若能尽数忘掉,便是解脱。”
夏妩鸢垂眸望着莹润涧水,半妖的感知能清晰触到涧水里潜藏的力量——它从不会强行夺忆,只放大众生逃避苦楚的本心,诱着人主动舍弃记忆。
“伤痛固然难熬,可那些伤痛所系的情意,亦是真的。”她缓缓出声,声音落进漫起的水雾里,“若是为了避开苦楚,便抹去所有相伴的记忆,看似解脱,实则是亲手丢掉曾经最为珍重的东西。”
虚影微微一怔:“可记着,便要永远受煎熬。”
“煎熬与温情本是一体。”夏妩鸢道,“不必靠遗忘来避苦,可学着承载,才是真正的渡。”
身侧沈寂玄静静伫立,指尖始终与她相扣。
涧水的功用,恰好戳中他另一层隐忧。他不怕磨难,不怕劫火,唯独怕有朝一日,夏妩鸢在此类力量影响下,忘了同心契,忘了千年相守的岁月,忘了他。
光是设想那一幕,神魂便隐隐发紧。他没有贸然出手封禁涧水,只沉默等着她疏导这一缕执念,目光一刻不离她的侧影。
涧边诸多虚影反复沉吟,涧水之上蛊惑人心的微光一点点黯淡。许久,为首那道虚影轻轻颔首:“我懂了,不必借流水消忆。”
虚影陆续消散,缠绕浅涧的劫念缓缓平复,涧水依旧流淌,却不再主动引诱来人忘情。
劫局既解,水雾慢慢散了。
沈寂玄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站在潺潺涧水之旁,低头吻她。这一吻沉缓绵长,没有激烈的失控,只有一份深切的珍重,像是要把彼此的模样、千年契诺,牢牢刻进神魂最深处,任日后遇见何种忘情之水,都无法消去。
分开时,他额抵着她,嗓音低而郑重:
“方才看着这涧水,我在想,世间最可怕的别离,不是生死相隔,而是你明明还在,却再也不认得我。
妩鸢,无论往后遇见何等能消忆、洗心的异法,千万不要主动舍弃关于我的记忆。”
夏妩鸢抬手,轻轻贴在他心口,温声应:“我不会。与你相伴的千百年,我不愿忘,也不会忘。”
沈寂玄收紧怀抱片刻,才松开,重新牵起她的手,望向雾色尽头起伏的林峦。
“下一处劫源,在一座祈愿坛。世人在此写下心愿,埋入坛下,执念日积月累,渐渐凝成劫息。”
涧水悠悠向东而去,能消世间烦忧,却消不去寒鼎藏于神魂的惦念。鸢鸟心有所系,纵有忘情清流在前,亦不肯轻忘旧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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