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连绵丘陵,天光微熹,一片浩渺盐湖铺展在眼前。
湖水泛着淡淡的乳白,不见寻常浪涛,水面平滑如巨大玉镜,静得诡异。劫息便融在盐水之中,无形无质,只待来人临岸,便照出心底最深的渴念,不造可怖幻象,只以所愿惑人。
二人缓步行至湖岸,盐粒在脚下细碎作响。
夏妩鸢垂眸望向湖面,水波不起,倒影清晰映出她与沈寂玄相依的模样。可仅仅片刻,湖影轻轻一晃,倒影悄然变了。
镜里的她孤身立在盐湖中央,无契绳缠身,无旁人相候,振袖便可去往四方旷野,随心所欲,不受任何牵绊。那正是刻在她半妖血脉里,最本能的向往。
沈寂玄眸色骤然一沉。
同心契相连,她心底那一瞬间泛起的、对无拘旷野的悸动,他感知得一清二楚。他不动声色,手臂微微一收,将她护在身侧,目光冷沉沉锁着湖面那道独行幻影。
“看见了?”他声线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却裹着紧绷的寒意,“它最懂你的天性,专挑你心底最想要的光景来诱。”
夏妩鸢凝望着湖中的虚影,没有被迷乱,只是平静开口,向着盐湖之中的劫念传音:
“自在独行固然动人,却不是我此刻所愿。我所选的路,是与他同行。”
话音落,湖面幻影微微震颤,却并未消散。盐水漾开极浅的涟漪,倒影再变——这一次,不再是孑然一身的远游,而是描绘出一幅漫长岁月:待沈寂玄寿元耗尽、归于尘土,只剩她一人,永享无边自由。
这一幕,太过歹毒。
它没有劝她主动离开,只是静静铺开那一场必然别离的结局,无声暗示:相伴终究是短暂,孤独永恒才是她半妖的归宿。
夏妩鸢心口一窒。
身侧沈寂玄周身道力瞬间翻涌,几乎要直接倾覆整片盐湖。他最怕的便是这种设想,劫念没有逼迫,只是冷静地展示未来的别离,远比任何言语都刺人。
“休要蛊惑。”他冷喝一声,道音落进湖水,盐湖表面泛起一层白霜。
“别急。”夏妩鸢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小臂,稳住他翻涌的道力,而后再度望向湖面,声音清晰坚定,“寿数有别,是天道定数。可我不会只因预见别离,便舍弃当下相守。能相伴一日,便珍惜一日。”
盐湖之中的虚影反复浮沉,久久不肯散去。这劫念依托人心欲望而生,只要心底尚存一丝念头,它便不会轻易根除。
夏妩鸢缓缓闭眸,半妖妖力柔和散开,顺着盐水蔓延,不攻伐,只消融附着在湖水中的执念根绪。许久之后,湖面那两幅诱人的光景慢慢淡去,重新归为平静,只映着岸边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盐湖劫息渐敛。
周遭只剩风拂盐滩的轻响。
沈寂玄转过身,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目光沉沉,藏着方才险些压不住的惶惧。他俯身吻下,力道比往日更重几分,像是要借这份贴近,撕碎方才湖影预示的分离。银青契丝在神魂间紧紧缠绞,一遍一遍确认彼此真实存在。
吻毕,他额抵着她,呼吸微沉:
“方才那一幕,我不愿多看一眼。
妩鸢,纵使天道有别,我亦会寻法子,抹平这份寿元之差。
我不要你将来,独自留在世间。”
夏妩鸢睫毛轻颤,轻声道:“逆天而行,代价往往极大。”
“代价我来担。”他一字一句,毫无转圜,“只要能和你同终,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他牵起她的手,远离这片盐湖,望向远方蒸腾的淡雾。
“下一处,是一处忘川支流衍生的浅涧,传闻涧水能洗去心头烦忧,却也容易教人遗忘珍重之人。”
盐滩寂寂,湖水复归平静。
盐湖可以照见人心深处的渴望,却照不寒鼎千年执念,拦不住鸢鸟与他并肩的脚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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