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古林横亘在前,林木苍黑,枝叶交叠如穹盖,将天光滤成昏沉的淡绿。
林间静得异样,没有寻常鸟兽鸣啼,只有枝叶缓慢摩擦的簌簌声,似低低唤语,丝丝缕缕往神魂里钻。那便是蛰伏在此的劫息,专诱妖族归林,沉陷在无扰山林,永绝外间牵绊。
踏入林界的一瞬,夏妩鸢血脉里便泛起一阵熟悉的轻痒。
是半妖本能在呼应这片林地,心底悄悄浮起一个极软的念头:不必渡厄,不必周旋,不必承受旁人的悲苦,只长久栖于密林,随草木枯荣,自在安宁。
念头才刚冒头,腕间同心契印骤然一烫。
身侧的沈寂玄脚步顿住,侧眸看她,墨色眼眸沉静,藏着一丝绷紧的寒意。契印相连,她那一丝本能的悸动,半点瞒不住他。
“动心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听见。
夏妩鸢定了定神,坦然摇头:“只是血脉感应,并非想要留下。”
“我分得清本能与抉择,可本能最是磨人。”沈寂玄往她身侧靠紧,手臂虚虚环住她,不强行禁锢,却阻断了她独自往前的余地,“此地幻境最擅长放大妖族对山林的渴念,一点点蚕食心神,到最后,连你自己都分不清,是本心所愿,还是劫念蛊惑。”
林中深处,缓缓漾开一层薄如青烟的幻雾。
雾里铺展一幕光景:幽静溪涧,繁花常盛,没有红尘劫扰,没有契绳牵绊,独独一个半妖身影,自在穿行林间,无牵无挂。那幻影的轮廓,竟依着夏妩鸢的模样所化。
幻影回眸,轻声相召,语调温柔蛊惑:
“回来此处,不必受羁绊所累,山野本就是你的归处。”
夏妩鸢睫毛微颤,那股源自血脉的向往又翻涌上来。
沈寂玄见状,不再静观。他抬手,一道清润道力护住她神魂外围,隔绝大半幻音,随即微微俯身,唇覆上她的。
这一吻不重,却像一枚清醒的印记,将她从幻境的温柔引诱里拉回。银青契丝在二人皮肉之下缠绕震颤,不断传递他的情绪——不安,占有,还有跨越千年的惧失。
分开时,他额抵着她的,呼吸交缠,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
“别听。山林再好,没有我。”
夏妩鸢凝望着雾中那道独行的幻影,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坚定,直穿透幻雾:
“山野是我血脉的来处,却不是我如今的归处。我已有相守之人,有约在先,不会独留于此。”
话音落,那道幻影轻轻晃动,色泽淡去几分,却没有彻底消散。劫根埋在古林地底极深之处,单凭一句话,不足以根除。
沈寂玄目光冷沉沉望向雾深处:“这劫念不肯善罢。它会不断勾起你的妖性,日复一日,慢慢磨。”
“我可以慢慢疏导。”夏妩鸢道,“它只是一个害怕孤单、想要同类相伴的残念,并非恶煞。”
“我不愿让你长久浸在这种幻境里。”沈寂玄指尖轻轻摩挲她腕上契纹,语气依旧温和,底线却分毫不动,“给你一次机会点化。若是它还反复引诱你弃我归山,我便直接掘断古林劫根,不留余地。”
他不愿伤这无恶的残念,可但凡触及会夺走夏妩鸢的可能,他便没有半分容情的余地。
幻雾仍在林间缓缓流动,似在无声蛰伏等待下一次引诱。
夏妩鸢心知他言出必行,轻轻应了一声:“好。”
二人并肩,一同往古林深处慢行。
鸢鸟眷恋密林,寒鼎紧牵鸢影。
山林的呼唤不绝于耳,而她神魂深处,那根缠了一千两百年的契绳,时刻提醒她,还有另一份无法割舍的牵绊,在身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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