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栈的云海长风渐渐平息。
方才那一吻碾碎了所有关于别离的妄念,栈上漂浮的离愁残念尽数敛去,不敢再侵扰分毫。石栈清冷,唯有二人相扣的掌心,同心契印余温滚烫,岁岁年年,从未冷却。
夏妩鸢轻轻喘息,眼底还凝着浅浅的怔然。
她活了两千一百载。
于仙者不过弹指一瞬,于人族已是数十世更迭,可唯独她自己清楚——半妖血脉,年岁迥异。
妖族生长迟缓,寿元漫漫,两千余年,于她而言,才堪堪跨过懵懂幼态,真正步入妖族的成年之龄。
整整一千两百年的夫妻岁月,是沈寂玄陪着她,从半妖稚态、心性未熟之时,一路相守、一路护持,直到她彻底长成如今这副眉眼清和、本心澄澈的模样。
他看着她褪去稚气,看着她修得大道,看着她眼底渐渐盛下山河苍生。
也唯独他,比谁都清楚她血脉深处刻着的本能。
自由,旷野,无拘无束。
那是刻在妖族骨血里的天性,是无论如何修行、如何修心,都无法彻底根除的执念。
沈寂玄松开抵在石壁的手臂,却依旧将她圈在身前,指尖轻轻摩挲她细腻的腕骨,眸光沉沉,落满化不开的忧思与偏执。
“方才望着满栈离愁,你心底是不是动了别的念头?”他低声发问,嗓音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是不是觉得,你寿元漫长,前路无尽,或许还有万千光景,不必早早困在一人身侧?”
夏妩鸢抬眸望他,眸色清亮又无奈:“寂玄,我已与你成婚一千二百载,心意从未变过。”
“心意不变,可天性难抑。”
沈寂玄太懂了。
他活了两千九百七十载,历尽千劫沧桑,看遍世事虚妄。他见过无数妖族修成大道后,弃了牵绊、奔赴山海,见过太多相守数载的道侣,终究抵不过天性与岁月。
从前她年幼,半妖心性未熟,懵懂依赖,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如今,她妖龄初成,彻底成年。
这份潜藏千年的不安,终于彻底翻涌而出。
“妩鸢。”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气息微凉,字字沉重,“你可知我最怕的从不是旁人离间,不是红尘纷扰。
我最怕你长大。
最怕你彻底长成,骨子里向往自由的天性彻底苏醒,忽然厌了岁岁相守,厌了寸步不离的羁绊,忽然想要挣脱一切,独赴万里山河。”
夏妩鸢心口微颤,终于彻底懂了他深埋千年的疯执根源。
他的囚,他的锁,他寸步不离的跟随,他所有不讲道理的占有,从来不是无端偏执。
是他看着她从年少懵懂长成亭亭模样,守了一千两百年,守得草木情深,也守得患得患失。
“我不会。”她抬手,轻轻抚上他微凉的眉眼,语气坚定,“我是半妖,天性爱阔野山河,可我的道、我的契、我的余生,早就和你绑在了一起。山河万千,不及你半分。”
“我信此刻的你。”
沈寂玄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墨眸深处藏着无尽的卑微与贪念。
“可我信不了漫长岁月。
你才刚刚成年,你的余生还有无尽岁月要走。而我,早已阅尽世间所有结局。
我见过太多初心不改的人,败给岁岁光阴,败给天性本真。”
他低头,轻轻吻过她的眉眼,动作温柔缱绻,却藏着入骨的禁锢。
“所以我不敢赌。
我只能看着你,拴着你,守着你。让你每一次见山河、每一次渡众生,都清楚记得,你是我沈寂玄的妻。
是自幼相伴、千年相守,从稚态到成年,从头到尾,唯我一人的妻。”
云海在脚下翻涌,归云栈绵长无尽,世间千万人惧老惧别。
唯独沈寂玄,惧她长成,惧她天性,惧她漫漫余生里,终有一日想弃他而去。
夏妩鸢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深情与不安,轻声轻叹:“你呀,渡尽天下执念,偏偏渡不过自己的情深。”
“是。”他坦然承认,毫无半分仙尊风骨,只剩满心赤诚的疯魔,“众生执念可渡,唯独对你,我甘之如饴,永世不愿解脱。”
他收紧怀抱,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同心契印银光大盛,缠紧二人神魂,千年羁绊,根深蒂固。
“从今往后,你成年了。
可你要记着——
你眼底的山河可以辽阔,心中的苍生可以悲悯。
但你的血脉、你的神魂、你的岁岁余生,永远只能属于我沈寂玄一人。”
风过云栈,吹散千年离愁,吹不散他千年情深,万古囚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