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孤丘藏书楼,暮色浸满荒原。
一路行来,沈寂玄始终牵着夏妩鸢的手,指尖从前只是轻扣,此刻却悄悄收紧,指腹反复摩挲她腕间那道同心契印。银青微光依旧流转,只是那光里,悄然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夏妩鸢起初未曾异样。
他们方才渡了墨叟困于书卷的执念,她心中尚在感慨世事求存求永恒的虚妄,轻声同身侧人闲谈:“方才墨叟之事,倒也警醒。万物自有消散之时,强求留住,终究是自困……待前路这一处心结渡完,我们或许可以去往东海,看看潮起。”
她说得轻松,眼底含着对远阔山海的期许。
沈寂玄脚步顿住。
荒原长风卷起枯草,拂动他衣袂,面上看着依旧平和,甚至还微微垂眸,看向她时,笑意浅淡,和往日并无二致。只有握着她的那只手,力道又沉了一分,叫她挣不开,却又不至于疼,像一层柔软的丝,慢慢缠上来。
“妩鸢。”他声音很低,温温柔柔的,“为何总要想着去往别处?”
夏妩鸢微怔:“我们本就是结伴渡劫,山河辽阔,还有无数人心执念待解。”
“劫可以渡,但不必走那么远。”沈寂玄抬眼,墨色眸底藏着翻涌的偏执,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我从前以为,同你共赴红尘,便是最好。可一路行至如今,我越来越怕。怕山河太大,际遇太多,总有什么,会把你从我身边引走。”
夏妩鸢心头一沉,试着轻轻抽手:“寂玄,你我同心契定,本是彼此相伴,何来引走一说?”
这一回,沈寂玄没有松。
他缓步靠近,将她圈在自己与身后枯崖之间,没有利刃,没有锁链,可那无形的念力顺着二人相连的同心契,缓缓漫入她神魂。原本用来共渡执念的契印,此刻被他悄悄调转,化作一层绵密的屏障,隔绝向外的念感。
“契印本就可以把我们捆在一起,永远不分。”他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执拗,“世人求自由,求远游,可我不要那样。与其冒着失去你的风险去看四海,不如寻一处安静之地,只有你我二人,朝夕不离。不用再见旁人的心结,不必再遇别的机缘。”
夏妩鸢蹙眉,心神试着调动契印之力,却发觉这道她曾经信任的羁绊,已经成了困住她的网。
“这不是相伴,是囚禁。”
“是相守。”沈寂玄低笑一声,额头缓缓抵上她的,气息裹着淡淡的冷意,“你看,我们一路渡尽天下执念,劝世人莫要被虚妄、等候、旧忆困住。可轮到我,我不愿学那样的豁达。我承受不起失去你的滋味。
与其有一日你心生去意,不如,从此不再给你选择离开的机会。”
荒原的风骤然静了几分。
同心契印的银辉,不再是并肩同行的光,而是一圈缓缓收拢的樊笼,将咫尺之间的二人,封成一方隔绝尘世的小天地。
他还没有立刻带她遁入隐秘之地,只是先将心意摊开,温柔之下,是早已打定主意的囚局。
“妩鸢,留下来,只陪着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