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渡口,水路辗转三日,弃舟登岸,入一片连绵的浅山。
山间雾气淡绵,远远飘来一缕若有似无的香,不似寻常供香,闻之令人心底生出虚妄的安稳,仿佛一切愁苦皆可就此托付。
沈寂玄与夏妩鸢依旧十指相扣,腕间同心契印敛作浅淡银辉,悄然辨着那股香息里缠绕的万千念丝。
“这香气,是众生祈愿凝出来的。”夏妩鸢轻声道,“并非真有神明在此,是人日复一日的渴求,慢慢聚成了一尊虚相。”
循香深入林坳,一座老旧土祠静静坐落其间。祠身简陋,木柱朽蚀,供案上层层堆叠着信帛、干果,香火袅袅不散。
祠前跪着十余山民,神色虔诚,低声祷念,祈求消灾避祸、家宅安宁。供台之上,没有石雕木塑,只立着一块光秃秃的黑石,便是他们口中的“安佑神”。
守祠的老者见二人走近,起身拱手,神色恭谨:“二位若是祈福,可备香帛,黑石有灵,能承众生苦难。”
沈寂玄目光落在黑石之上。无数细碎念息缠附石身,经年累月,竟自行滋生出一道朦胧意识,依托山民的信奉存续。它不会主动施恶,却也没有真正庇佑之力,只能承接世人的寄托,一旦信奉断绝,便会消散。
“它承下众生的惶恐,却无办法真正消解灾厄。”沈寂玄缓缓开口,“众人把难处尽数交付于此,以为便可安心,实则只是暂避心神之苦,症结仍在原处。”
老者眉头微蹙:“千百年来,全靠安佑神护佑此山。人心有处寄托,才不至于惶惶无依,这难道不好?”
话音未落,祠中香雾骤然翻涌。黑石之上浮起一道半透明的灰影,轮廓模糊,正是妄念聚生的虚神。它没有声嘶力竭的威压,只传来温和而空茫的意念,回荡在祠内:
“众生寄苦于我,我便承载。只要信奉不绝,此地人心便不乱。”
“承载不是消解。”夏妩鸢向前半步,银青柔光缓缓铺开,不冲击那道虚影,只轻柔梳理缠绕黑石的念丝,“山民所求的安稳,不该建立在一场虚妄的寄托之上。遇困可寻法子自救,彼此相扶,而非单纯将心事交付一块顽石,静待虚无的回应。”
虚影微微震颤,灰雾忽明忽暗:“若没有我,他们恐惧无依,又该向何处安放?”
“可安放之处,不该是假象。”沈寂玄声音沉稳,“人心需要寄托,但寄托不可替代实干。你可以作为念想的归处,却不能让世人误以为,祷念一出,忧患自消。”
香雾之中,不少祈福的山民心神动摇。
他们之中,有人家中田亩遭涝,只日日来此焚香,不肯疏通沟渠;有人亲眷染疾,一味祷告,迟迟不寻药石。长久依赖这份虚妄的慰藉,渐渐失了自救之心。
虚神感知到信奉之心开始分化,身形愈发不稳。它本是人心所化,最是依附众生的信念。
“我本无意欺瞒,只是顺着众人的心愿而生。”虚影的意念染上茫然,“若不能替他们承苦,我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夏妩鸢轻声作答:“意义不在代人担下苦难,而在提醒世人,莫忘彼此扶持。你不必消散,亦可换一种存续之法。往后香愿随心,不强求人人笃信,更不引众人放弃自救。愿来倾诉心事者,可至此一抒愁怀;该亲力而行之事,仍需他们自己去做。”
沈寂玄辅以契印之力,缓缓调和缠在黑石上的念缚,褪去其中“祷之必应”的虚妄许诺,只留一处供人安放心绪的静地。
灰影慢慢敛去虚妄神光,变得淡而平和,不再引诱世人沉于空想。
山民之中,有人恍然醒悟,起身商议,打算合力修整山道、疏导水患;也有人依旧愿意时常来祠中静坐,倾诉烦忧,只是不再将全部希望押在黑石之上。
暮色慢慢落进祠檐,残香渐淡。
二人辞别守祠老者,重新走入林间。
晚风拂过枝叶,夏妩鸢轻轻靠在沈寂玄身侧:“人心总渴求一处可以全然依靠的所在,却容易分不清,何为慰藉,何为囚幻。”
沈寂玄收紧相握的手,银青微光在腕间轻轻流转:“真正的安稳,从来不在外物虚神,而在人自身,也在同行之人。”
山林静远,前路还藏着形形色色由人心而生的劫,待他们一一渡化。
(第二百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