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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途逢客,月下初逢

寒鼎渡鸢

暮色垂落,远山浸在淡紫的烟霭里。

方才那句心绪似随风漫开,月色自云隙倾洒,如水倾泻在层叠山道之上,恰如那句——月色跌入人间,而我奔赴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

沈寂玄与夏妩鸢循着清泠竹舍外的小径下行,银青同心契印敛得极淡,只在交握的腕间,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一路行至山脚下的渡头,渡口简陋,只系着一叶扁舟,岸边立着一道素白衣影。

那人背身而立,静望着粼粼水光,周身气息清寂,不似山野修士,倒像是自久远沉睡中醒转,裹挟着一层隔世的薄凉念息。

听见脚步声,白衣人缓缓回身。眉目清浅,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见二人走来,微微颔首,并无讶异,仿佛早已等候许久。

“二位,终于来了。”白衣人声线轻缓,“我在此候,并非算定机缘,只是心底一直存着一线期许,盼能遇见可解我心结之人。”

夏妩鸢轻声问道:“道友所困,是何事?”

白衣人垂眸,望向水面晃动的月影,缓缓开口。

他名唤云衍,昔年与知己相约于这渡头重逢,可约定之日,知己遭劫陨落。此后岁月悠悠,他年年至此等候,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守便是数百年。

他不怨天道,不恨仇敌,只是执着于那一场没能赴完的约定,不肯离开这一方渡口。

“旁人都说我是执念太深。”云衍指尖轻触水面,月影碎裂,又慢慢复原,“可我只是舍不得,辜负当年那句再会。”

沈寂玄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相约之言,重若千钧,记在心底便是守信。但等候,不该变成困住自己的渡口。”

云衍轻轻摇头:“若我走了,这约定,便彻底落空了。”

“约定的本意,是昔日相逢的欢喜,是彼时彼此期许的来日。”夏妩鸢望着水中月影,语声柔和却明晰,“不是要一人永远停在此处,空对流水残月,耗尽数百年光阴。相逢是幸,别离是命,承诺不必以终生枯守来兑现。”

云衍沉默,目光落在随波摇晃的舟影上。

水面之上,忽然浮起一缕淡淡的念影,是当年与他相约之人的模样。

虚影立于舟头,笑意温和,没有劝他永世等候,只遥遥传音:“我与你相约再会,是盼你好好行路,看遍山河风月,而非困在渡口,等一个永不会来的我。”

这念影本是云衍心底念想所化,此刻一语点破,长久缠绕他的心结,悄然松动。

云衍望着虚影慢慢随流水淡去,喉头微涩,长久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

“……我懂了。”他低声道,“我可以记住此约,记住故人,不必死守这渡口。”

夜色渐深,月色铺满河面,晚风轻拂水波。

云衍解了舟上缆绳,却不是继续留守,而是打算乘舟顺流而下,去往从前二人曾谈及的远方山河。

临行前,他回望二人,浅浅一揖,转身登舟,扁舟划破月色,渐渐向远处烟波里远去。

渡头重归安静,只剩流水不息,月华铺地。

夏妩鸢侧首看向沈寂玄,眼底映着一捧溶溶月色。

“世间许多等候,都是这般,把一场相逢的余温,变成困住自己的牢笼。”

沈寂玄握紧她的手,银青微光轻轻与月色相融,低声应她:“所幸我们的相逢,从不是定点的等候。往后千山万水,是同路共赴,而非原地相望。”

月色跌入人间,漫过渡口、漫过长路。

他们转身,继续向前,前路还有红尘百结,待他们慢慢相逢,慢慢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