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便是阿禾一行人定好动身的日子。
晨光刚染亮荒原的天际,土丘下便收拾好了简单行装。要远行的年轻人背着干粮与那卷记载先祖往事的古简,同留守的族人一一作别。气氛算不上激烈,却浸着一层难言的酸涩——是同根之人,却要从此分途。
族长亲自前来相送,声音沉缓:“此去前路未知,勿忘先祖风骨。若累了,荒原永远是归处。”
阿禾深深躬身:“我们不会忘。”
可就在队伍将要踏上古道的一瞬,一股浑浊厚重的念息自后方骤然翻涌而起。
人群之中,一名年长的长老,名唤石岑,本是守旧一派里最沉稳之人,此刻双目赤红,周身缠绕着由千年誓约凝化的灰魇。长久固守的执念,在别离的刺激下彻底失控,他已然分不清信守先祖,还是执念在吞噬自身。
“不可走!”石岑一声厉喝,灰雾自脚下漫开,缠绕向准备启程的众人,“一旦踏出这片荒原,便是背弃誓约!先祖英灵不宁,灾祸必会降临全族!”
灰雾之中,幻化出千年前出征将士的虚影,神色悲戚,声声责难,直撞人心。不少年轻人心神一震,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头生出惶惑与愧疚。
“石岑长老,”阿禾握紧古简,稳住心神,“我们不是背弃先祖,只是不愿困在无尽空候里。”
“空谈!”石岑掌心掐诀,灰魇之力愈发浓郁,“祖训明规,世代守候,离此地即为违誓!今日我不能看着你们引祸部族!”
沈寂玄与夏妩鸢本在一侧静立,见状一同上前,十指始终相扣,腕间同心纹漾开温润的银青光晕,稳稳隔开漫来的灰雾。
夏妩鸢声音清宁,穿透魇声:“你想守护誓约之心不假,可如今困住你的,早已不是先祖遗愿,是你自己不肯松动的执念。先祖残念此前已然明示,不愿后世被等候所囚。”
“残念虚妄!”石岑不肯相信,“千年规矩,岂容外人三言两语颠覆!”
灰魇化作无数锁链,朝着远行队伍缠绕而去,想要强行将众人拘回土丘之下。
沈寂玄眸光沉静,与妻子心念相通,同心契印缓缓舒展,银青流光顺着那些锁链蔓延。他没有直接击碎灰魇,而是一点点拆解其中偏执的根绪,剥离裹挟其中的恐惧与负罪感。
“誓约的内核,是不忘牺牲;而非禁锢人身,强制所有人选择同一条路。”
锁链撞上柔光,不断震颤,幻出的将士虚影渐渐褪去了责难的戾气,变回临行前牵挂故土的平和模样。那些虚影静静伫立,没有阻拦,只是温柔地望着后辈。
石岑望着眼前变化,身躯剧烈颤抖,灰雾开始不稳。他坚持了一辈子的信念,正在眼前一点点崩塌,心口剧痛,踉跄后退数步。
“我……我只是不想辜负……”他声音沙哑,眼底红意慢慢褪去,只剩下茫然。
“铭记,不必以囚缚为代价。”沈寂玄放缓语气,“你可以继续守在这里,年年祭祀,守望古道,无人会否定你的坚守;却不可强求旁人同你一样,更不可以魇力束缚族人。”
灰魇渐渐散入荒原长风之中。
石岑垂落双手,久久不语,许久之后,重重叹了口气:“……是我执迷太深。”
风波平息,晨光彻底铺遍衰草荒原。
阿禾一行再次向留守族人辞别,这一回,再无人阻拦。他们转身踏上古道,身影慢慢向着荒原之外远去。
石岑独自登上土丘,依旧望向那条古道,只是眼底不再有逼迫他人的偏执,只剩一份安静的怀念。
族长走到沈寂玄、夏妩鸢身侧,深深一揖:“多谢二位。若不是你们,今日恐生大祸。”
“路终究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我们只是帮着拨开执念迷障。”夏妩鸢轻轻摇头。
待部族之事尘埃落定,西风漫卷枯草。
沈寂玄侧头看向身侧妻子,抬手拂去她肩头沾到的草屑,轻声道:“候归部的纠葛暂歇,只是这世间,还有无数这般被旧规、旧诺困住之人。”
夏妩鸢抬眸望他,眼底含浅笑意,主动轻轻靠向他肩头:“无妨。漫漫长路,我们一同慢慢去渡。”
银青微光缠绕二人交握的手,随风静而绵长。
荒原的故事到此暂收,下一处人间心结,尚在远方山河之中静候相逢。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太好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