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念消散之后,候归部的平静再也回不去了。
一夜之间,“不必世代枯守荒原”这句话,像一粒落进干草里的火星,迅速在部族之中蔓延开来。
天光初亮,土丘之下便分成了两拨人,彼此相对,气氛沉滞。
以白发族长为首的一派,依旧固守古训。他们认定,先祖留的誓约,是部族存续的根基,一旦离开这片荒原,便是背弃,是让千年前战死的将士寒心。
“先祖以性命换故土安宁,一句归期,是我们全族的信义。”族长声音沙哑,目光扫过众人,“若连等候都不愿坚持,后世子孙,还能守住什么?”
而昨日发声的少年阿禾身边,渐渐聚起一批年轻人。他们自小望着荒芜古道长大,不甘一生只做守望之人,想要走出荒原,去看看外面的山河,寻别处生息。
“我们敬重先祖,可敬重不该是代代困死在这里!”阿禾攥紧手中残破古简,“先祖当年征战,所求本就是后人能自在生活,不是让我们困在一句没有结果的约定里!”
两边各持道理,没有恶人,只是心中取舍截然不同,争执渐起,言语之间,已有隔阂滋生。
沈寂玄与夏妩鸢静静立在一旁,没有急于出言定夺。二人始终牵着手,腕间同心纹淡润流转。
夏妩鸢轻声传音:“不能替他们做选择。若是我们强行推动迁徙,看似解开枷锁,实则又是另一种强加的意志。”
沈寂玄微微颔首,同样心念回应:“解劫是助人自悟,不是替世人抉择前路。”
族长见二人不语,上前一步,躬身问询:“二位道友见识广博,依你之见,我候归部,究竟该守,还是该走?”
沈寂玄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清晰,落于所有人耳中:
“信义值得珍重,但誓约的本意,要分清本末。先祖之约,核心是牵挂故土、护佑族人,而非‘必须在此地无休止等候’这一形式。”
“愿意留下的人,可以继续守在此处,修葺先祖旧祭,岁岁凭吊,铭记牺牲,不必苛责离去之人;想要远行的人,亦可动身,带着先祖的风骨去往别处,不必背负‘背誓’的罪名。”
夏妩鸢随之轻声补充:“不必强求全族同路。守念,不必囚身。”
一语落罢,场中寂静良久。
有人豁然释怀,也有人依旧难以接受。在他们世代传承的认知里,部族本该一体同行,从未想过,有一日可以分开,各循本心。
长老之中一名老者皱眉:“一旦分开,部族便散了。”
“形散,神未必散。”夏妩鸢道,“铭记先祖之心若是真的扎根心底,无论身在荒原,或是远走他乡,都不会断绝。若是只靠禁锢居所才能维系,这份传承,本就脆弱。”
这一日余下时光,部族中人各自深思,或独自登上土丘远望古道,或围坐低声商议。
阿禾一众年轻人眼底燃起希望,却也不愿与留守的族人反目;固守旧训的长老,心中坚冰虽未消融,却不再厉声斥责想要离开的晚辈。
暮色再临,西风卷着枯草沙沙作响。
族长独自寻来,站在土屋门前,神色疲惫而怅然。
“我活了一辈子,从小到大只知道一件事——等候。如今才明白,原来还有别的活法。”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二人,“我依旧打算留下,守着这片荒原,年年祭拜。但我不再阻拦想要远行的后生。”
他愿意松口,却不代表所有守旧族人都能立刻释怀。暗处仍有执念深厚者,心底不甘,隐隐滋生怨意,只待时机,或许再生风波。
沈寂玄看着族长,缓缓道:“能容下不同选择,已是难得。只是人心执念消解难速,还需多加留心。”
族长点头致谢,转身回到族人之中,去安排往后分开的事宜。
屋内重新只剩他们二人。
沈寂玄抬手,将夏妩鸢揽入怀中,晚风穿过土屋缝隙,拂动她的衣袂。
“同一件坚守,有人视作信义,有人视作囚笼。”夏妩鸢靠在他胸膛,轻声感慨,“世间许多纷争,根源从来不是是非,是认定只有一条路才算正道。”
沈寂玄低头,鼻尖轻蹭过她的发顶:“好在我们不必争执这条路。无论往后去往何处,都是同路。”
银青微光轻轻环绕相依的身影。
候归部的抉择才刚刚起步,潜藏的暗流尚未平息,而他们亦清楚,此地的故事,还没有真正落幕。2
劳斯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真的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