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源安定之后,虚荒之中再无杀伐之声。
固本首领重整接引大阵,土黄道纹层层有序,如涓涓沟渠,自乳白光球之上分出本源支流,不急不躁,循此前定下的契约流转。
三成归固本一脉,用以滋养垂危的故土浮陆;三成散修均分,按出力多寡依次接引;余下四成,缓缓渡入锐道修士身前蓄法的玉盏之内。
流光无声,本源温润,落入各家承载器物时,漾开淡淡的柔光。
没有人再急于贪多,也无人暗中私改阵轨。方才共抗崩毁之险的经历,如一道无形的枷锁,约束着众人的心性。
散修最先完成接引。
有人得了一缕本源,当即拜别众人,驾起道舟,向着中转炁汇的方向远去;也有三五结伴,约定往后同游虚荒,彼此有个照拂。来时人心惶惶、各怀算计,走时大多心怀庆幸,庆幸没有落得两败俱伤。
固本一脉取完属于自己的份额,固本首领带着一众修士上前,向着虚荒外围遥遥一揖,对着沈寂玄与夏妩鸢躬身致意。
“若无二位在外阻住乱流、揭穿暗棋,今日虚荒早已化为劫土。大恩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必当相报。”
夏妩鸢轻声回礼:“不必挂怀,我们只拦外泄之祸,非为施恩。诸位归途珍重,好生养护浮陆地脉。”
固本众人再行一礼,收阵离去,土黄道光渐渐消隐在混沌深处。
虚荒之上,最后只剩下锐道一脉。
玄金的光泽收敛大半,不再是此前锋芒毕露的模样。厉铮遣麾下弟子先行收好本源、在虚荒边缘等候,独自一人,踏空走向那层淡玉光膜之前。
他隔着一层柔韧的玉界,静静望着并肩而立的二人,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戾气。
“我知道,二位自始至终,不曾偏帮任何一方。”
沈寂玄颔首:“不错。纷争取舍,本就是你们自己的道。”
“我从前一直以为,锐道向前,便是一往无前,凡有资粮,强者可取,不必顾及弱者的存亡。”厉铮垂眸,看向袖中盛满本源的金纹玉盏,指尖轻轻摩挲器壁,“今日道源将溃那一刻,我才明白一件事——进,亦要有底。若是前行之路,只会掀起无边浩劫,连自身所求一并吞没,再锋利的道锋,也只是自毁之刃。”
夏妩鸢静静听着,轻声问道:“那你往后,还要继续行锐道吗?”
“自然。”厉铮抬眼,玄金眸光依旧坚定,没有丝毫动摇,“锐道的本心,从来不是肆意掠夺、倾覆万域。是逆境之中不退,困局之中敢争,守自身道统存续。只是我过去走偏了,将‘争’,错当成了一切。”
“争本身无错,错在不计代价,牵连无辜。”沈寂玄缓缓道。
“正是。”厉铮轻轻颔首,“今日这一课,我记下了。往后锐道行事,仍会进取,但不会再为一己之求,置无关之人于劫火之中。”
他顿了顿,又道:“此番多谢二位,没有直接出手镇压我等。若是二位强行制止,我心中只会生出不服,道心反倒容易留下隐患。你们只示劫果,不替我抉择,是给了我自己勘破的机会。”
夏妩鸢淡声回应:“道心关口,终究只能自渡。旁人可以示警、可以阻祸,却不能代你做出选择。”
厉铮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言,微微拱手作别。
“就此别过。他日若再相逢,愿不是战场之上。”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金身影很快汇入虚空,与等候在外的锐道弟子汇合,一众金芒渐远,消失在虚荒深处。
虚荒之中,终于彻底清净。
乳白道源失去了各方汲取,重新缓缓归于沉寂,安静悬浮在虚空,吞吐本源,等待下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有缘者。
沈寂玄抬眼,望向那条通往中转炁汇的静炁潜脉,原本汹涌的危机已然散尽。
淡玉光膜之上蛛网般的裂纹还在,二人心神缓缓松缓,不再持续灌注大量道力。
“所有人都平安离场了。”夏妩鸢轻声说,“一场牵动西隅虚荒的道源之争,没有走向最惨烈的结局。”
“只是一次取舍,并非永久的彻悟。”沈寂玄目光平和,“今日厉铮勘破一层执念,来日遇更大诱惑,未必不会再有动摇。人心反复,道途漫长。”
“我们的路,还要继续往前。”夏妩鸢看向远处潜脉延伸的方向,“原定的行程耽搁许久,中转炁汇之外,还有漫长的虚空待渡。”
沈寂玄微微点头,心念一动。
同心契印流转,淡玉屏障缓缓变薄、消融,化作细碎的银青光点,散入混沌。
危机已息,屏障便不必再留。
二人转身,循着柔和的静炁潜脉,继续向前行去。
虚荒在身后缓缓远去,混沌风息拂过衣袂,前路漫漫,还有诸天万域的风物与劫数,静候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