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崖畔的浮槎残影消散之后,沈寂玄与夏妩鸢没有久留。
雾海彼岸的讯息已经收下,道桥伏笔已然暗埋。界壁贯通尚需时序,不必一直守在海边。二人打算重回内陆,看一看域外太清炁持续浸润之下,此方天地修士的变化。
一路西行,不再疾行御风,缓踏山道,静观山河细微的变迁。
草木莹光比月前更盛,溪涧道韵绵长,寻常鸟兽灵气自生,一切都在温和演化。可落在修士身上,这份变化,便生出了分野。
旧时代的修行,根植于闭环天地的灵气,极易困于心魔、执念、既定道规,或是求长生,或是斩情证道,总逃不开人心编织的虚妄牢笼。
如今太清炁渗入经脉,旧有道基被迫与全新道则相融,有人心神澄澈,道途愈发开阔;也有人根基动荡,茫然无措,甚至生出偏执妄念。
这日黄昏,二人行至青云宗外的落霞谷。
谷中云气缭绕,本是青云宗弟子平日静修之地。远远便听见争执之声,不似斗法厮杀,更像是道念上的相持。
走近时,只见七八名修士分立两处。
为首一名青衣女修,是青云宗的资深弟子,名唤灵沁。她神色焦灼,正与同门辩难:
“太清炁乱了旧法根基!昔日祖师定下的规矩,断情守寂方能证仙,如今这异炁入体,扰我灵台,再循旧路,只会道基崩损!”
她身旁几人纷纷附和,心中惶恐。一生修习的法门、信奉的大道,忽然不再契合天地,过往的准则仿佛一夜之间失效,不安如同潮水漫上心头。
另一侧,一名年轻弟子挺身而立,眉目坦然:
“不是异炁为祸,是天地道则在变。旧法适配旧日闭环天地,如今寰宇将通,固守成规,才是自困牢笼。我们不必抛弃本心,只需顺势调整道途,方能跟上天地演化。”
两边各执一词,谁也难以说服对方。没有奸邪挑唆,没有劫丝暗中蛊惑,仅仅是旧道与新序碰撞,人心在变局前生出的不同抉择。
夏妩鸢静静立在林荫之后,轻声对沈寂玄道:
“不再是从前那种被劫念操控的虚妄。是真实的分歧。劫难可破,可众生的选择,不能强行替他们定下。”
从前的劫,是外来的圈套、预设的宿命,是一定要拆解的骗局。
但眼下不同。天地演化是自然大势,有人愿顺势而变,有人不舍毕生信奉的旧道,畏惧未知。这是道心的自主取舍,无绝对对错。
沈寂玄微微颔首,声音轻稳:
“我们可以点破根源,却不可强替众生择路。大道万千,本就允许不同的走法。”
二人缓步走出,清宁的道息漫开,谷中争执的修士不由得安静下来。灵沁见二人气质不凡,压下心头急躁,拱手一礼:
“二位道友可是途经此地?想必也感受到这股异炁的侵扰。不知可有化解之法,重归旧日安稳道途?”
夏妩鸢温和开口,没有直接否定她的坚持:
“此非邪炁,是域外太清炁,天地自然更迭之兆。旧道适合昔日封闭小界,如今界壁渐融,道则随之变迁。若执意强行压制,勉强固守旧法,道基迟早会因与天地相悖而溃。”
灵沁指尖微紧,眼底藏着迷茫:“可舍弃传承千年的道法,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前路茫茫,实在难安。”
“不必全然舍弃。”沈寂玄缓缓出声,同心光轮在掌心浅亮,银青道纹柔和舒展,“可取旧法之根基,顺新炁而微调,守住自身道心根本即可。若实在难以适应,也可选择不追高远仙途,安于凡尘,亦是一种归宿。”
年轻弟子闻言眼前一亮:“正是这个道理!大道从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
灵沁沉默良久,眉头仍未舒展,终究低声道:“容我再静修参悟,一时难以放下多年所学。”
她不愿立刻转变,二人并未强求。
点清因果,便已是所能做的全部。是继续摸索融道之法,还是退守凡尘,都交由她自己慢慢抉择。
一场争执缓缓平息,修士各自散去,或入洞静思,或继续尝试调和炁息。
落霞漫染山谷,云影缓缓流动。
二人沿着谷间溪流继续前行。
“旧劫消弭之后,不会再有统一笼罩世间的大虚妄。”夏妩鸢望着溪水中浮动的莹光,轻声感慨,“但只要人心有畏惧、有执念,便会生出新的困局,只是形式不一样了。”
“万古轮回劫是天地自困的死局,可往后的纷争,大多源于选择的分歧。”沈寂玄侧首看她,晚风拂动衣袂,“我们不必再四处追猎劫息。往后更多时候,是旁观、点醒,守住底线,护好人间根基,然后继续我们的域外之约。”
同心契印在二人腕间轻轻共振,银辉与青纹交缠,安稳而笃定。
暮色渐深,星子次第升起。
内陆山河还在缓慢适应新的道则,修士之间的歧路才刚刚显现,波澜尚浅,不足以倾覆世间。
而东海雾海深处,那条通往诸天万域的通道,还在静静生长,等候踏路之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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