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推移,转眼已是月余。
沈寂玄与夏妩鸢辞别山间小镇,复又向东,重归东海极境的崖岸。
海风里的域外太清炁一日浓过一日,海天之间那层淡白雾霭,不再是凝而不动的屏障,时而翻涌舒展,如流水般缓缓起伏,界壁消融的痕迹肉眼难察,可掌心同心契印上的青纹,一刻比一刻鲜活,遥遥和雾海彼岸共鸣。
二人静立崖头,不催、不扰,只静静观览天地自然演化。
这日午后,碧海无风,浪静如镜。
雾海深处,忽然有一道浅淡虚影,缓缓顺着清炁流,漂过薄软的界壁缝隙,一点点显现在碧海之上。
不是活物,也不是法宝碎片。
是一艘木槎的残影。
槎身古朴修长,木纹深邃,舟首刻着繁复连绵的域外道纹,和契印之上的青韵同源,却又更为繁复宏大。虚影半透,似被漫长寰宇旅途耗去了本源,只剩轮廓静静浮在海面,随微波轻晃,不沉不漂。
夏妩鸢眸色微凝,抬袖,一缕银辉轻柔探去,并未触碰,只远远接引残影中残存的讯息。
无数细碎、遥远的画面,漫入识海。
那是一片星河纵横的浩瀚汪洋,诸界错落,道风流转;浮槎曾载着域外的求道者,穿行于界域之间,寻访大道本源。后来遭遇界流乱涌,舟身受损,求道者散去,只剩这一缕残影,随太清炁漂流,不知漂泊了多少岁月,才借着此方天地界壁松动之机,寻到一处可以落足的小界。
没有凶戾,没有算计,只是一场漫长旅途遗留的余痕。
“是域外行道之人的浮槎残影。”夏妩鸢缓缓收回目光,轻声道,“诸天之间,本就有往来求索大道的行者。只是从前此方天地闭环自锁,隔绝一切,故而万载不闻外界音讯。”
沈寂玄望着那浮槎虚影,同心光轮低悬身前,银青交织的道纹轻轻震颤,与槎身古纹遥遥相应。
“浮槎能漂至此处,说明界域之间自有炁流通道,只是寻常难以逾越。”他语声沉静,“此槎主人,并非征战之辈,只是寻道之人。但残影里藏的讯息也提及——诸天万域,并非尽是平和。”
识海之中残留的片段里,闪过界域碰撞、道则冲突的远景。
不同于此方天地由人心滋生的劫妄,那是界与界之间,本源道则相斥而生的纷争,宏大冷硬,无关爱恨执念,却一样会掀起无边动荡。
旧劫是心囚,外患是道争。
二者截然不同。
浮槎虚影在海面静静浮了片刻,本源力量渐渐耗散,轮廓一点点变淡,似完成了跨域传讯的使命。
临消散前,一缕极轻的道音,顺着清炁飘来,落在二人耳中,悠远平和:
道无定界,遇则相融,斥则相伐。寻道者,当知寰宇广阔,不困一隅。
话音落尽,浮槎残影彻底散入海风与碧波,消融无踪,只余下一缕纯粹道韵,融入东海的太清炁之中。
海面重归平静,仿佛方才那跨域而来的一瞥,只是海市幻景。
夏妩鸢垂眸,指尖摩挲契印上流转的青纹:
“原来踏出这方天地,要面对的不再是人心执念编织的骗局与宿命。是更宏大、更冰冷的道则博弈。”
“不必畏之如虎,亦不可轻而视之。”沈寂玄转头看向她,眼底清宁,带着笃定,“我们能破尽此方万古轮回心劫,是因为读懂人心虚妄。往后若遇诸界道争,便要学着读懂不同天地的道之本源。”
“人间还安稳,我们尚有时间准备。”
海风漫过崖石,卷起二人衣袂。
同心契印轻轻一亮,银辉与青辉缠绕升腾,一道细微的道桥虚影,短暂架在碧海与雾海之间,转瞬隐去。
那是契印自发感应,预先埋下的呼应之线,待到界壁完全贯通之日,便可循着此线,安稳踏入域外,不至于在混沌炁流之中迷失方向。
夏妩鸢望着茫茫雾海彼岸,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从前我们的前路,是破开既定的宿命。往后,前路没有预设好的劫局,没有写定的结局。一切,都要亲自去见,亲自去走。”
沈寂玄微微颔首,与她并肩而立,同望无垠雾海:
“无预设劫数,无注定结局。”
“诸天辽阔,正好同游。”
落日缓缓沉向海天,金辉铺满海面,淡白雾霭染上一层暖光。
界壁仍在缓慢消融,跨域的通道,一日近似一日。
浮槎虽散,域外的讯息已然抵达。
通往诸天万域的序章,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