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凝成的虚影立在绝情碑前,声音冷硬,反复叩击众人心神:
私情扰道,亘古不变。不断情,便永无登顶之日!
青年修士握着石锥的手不住颤抖,一边是朝夕相伴的师妹,是人间难得的暖意;一边是苦修多年、近在眼前的上乘大道。宗门长老在侧,目光沉沉,只待他落锥定音。
夏妩鸢催动镜光,银辉缓缓覆上黝黑石碑,拨开劫丝编织的虚妄。
镜中重现这套心法最初的本源:古法所求,原是不被情欲裹挟、不执念沉沦,并非要根除七情、斩尽牵挂。
是后世劫丝借宗门旧制偷换本意,将“控心”篡成“绝情”,以一代代修士割舍情缘的痛楚,滋养自身。
那些断情后短暂暴涨的修为,都是透支心神换来的假象,迟早心魔反噬,落得道崩人亡。
“所谓道心澄澈,是遇事不乱、不被情爱牵制沉沦,”夏妩鸢望向青年,语声清和,“不是把心底温柔尽数剜去。空无一念的枯寂,算不上大道圆满。”
长老脸色愈发难看,沉声反驳:“先贤皆是这般走过来的,岂容二人空谈歪理!”
劫丝见青年已有动摇,灰雾骤然狂涌,幻化出诸多景象:
若不断情,修行停滞、寿元耗尽、平庸终老;若是刻碑断缘,则乘风踏云,得长生逍遥。
种种诱惑与恐惧交织,直往青年识海里钻。
沈寂玄抬手,同心光轮缓缓流转,细密银丝延伸而出,轻轻裹住躁动的灰霭,一点点剥离劫念的蛊惑:
“大道包容万象,可容山海,为何独容不下一份真心?真正的精进,在于自持,不在于自伤。”
青年静静望着镜里那些断情修士孤寂崩塌的结局,又想起师妹往日与他一同采药、共研功法的光景。良久,他缓缓垂落石锥,不再向碑面落字。
“我不愿以割舍她,换一条残缺的仙路。”
长老一怔,还想再劝,却见绝情碑上原本流转的灰晕,正一点点黯淡。
支撑劫丝的执念渐渐消散,碑中那道冷寂虚影,轮廓不断消融,金石般的声音慢慢沉寂,最终随崖间流云散于无形。
碑依旧立在崖顶,只是再也没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宗门之人目睹全程,慢慢明白古训早已被劫念扭曲,不再强令修士登崖断情。有心向道者,可修自持之心,不必亲手斩断尘缘。
同心契印轻轻震颤,一缕幽远凄清的劫息,自江心孤岛传来。
“下一处,忆归洲。”夏妩鸢远眺茫茫江水,轻声道,“洲上有忘川泉,世人饮泉消痛,以遗忘化解刻骨之恨。”
沈寂玄收束镜纹:“去解这以遗忘避苦的劫。”
云离锁情崖,江波浩渺,二人踏浪向江心忆归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