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覆落王城,顺运坛灯火万千,映得整片中心长街亮如白昼。
今夜大赌运祭,是城中一年一度的盛事。
百姓层层围堵高台,人声沸反盈天。坛中司祝披彩衣、执玉璋,念念有词,引四方气运聚于坛上,供世人立誓赊运。
接连有人登坛。
布衣小贩愿折五年顺遂,赌旬日商客盈门;世家庶女愿折半生姻缘,赌一朝权势加身;赶考士子更是接踵而至,皆想以微薄福泽,搏一场金榜题名的捷径。
每一次立誓,坛上便掠过一缕极淡的灰光,缠上人的命格。
无数细碎贪念汇聚,半空的劫丝愈发凝实,淡淡灰雾笼罩整座祭坛,温柔又致命地蛊惑着每一个人:
今朝赊取荣华,来日再偿无妨。人生在世,本就是赌。
人人只见眼前的顺遂可期,无人看见自己肩头的福光,一寸寸黯淡消弭。
夏妩鸢立在人群后侧,眸光清澈,将所有人的命格流变尽收眼底。
“这缕劫丝最是狡猾。它从不制造灾难,只放大人心的贪懒。世人不愿勤勉耕耘,寄望天命侥幸,甘愿预支余生,换片刻风光。”
沈寂玄微微颔首,掌心同心镜纹隐而不发:
“更可怖的是,它让众人以为取舍由己、利弊可控。可命运从不是钱庄,福泽万般,从来分文不赊。今日借来的风光,来日必以数倍的苦楚尽数偿还。”
说话间,坛下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方才那名寒门书生立誓完毕,不过片刻功夫,便有官府吏员匆匆寻来,告知他早前落榜的卷子被重新复核,竟意外补录上榜,得了乡试名额。
天降喜讯,瞬间引燃全场。
“灵验!太灵验了!”
“果然赌运可行!折三年康健,换一生仕途开端,太值了!”
所有人的贪念彻底被点燃,再也按捺不住,争先恐后朝着高台挤去,恨不得立刻立誓,透支余生换眼前顺遂。
劫丝灰雾大盛,在灯火暗处翻滚雀跃。
千百人的执念,尽数化作它的养分,让这盘踞王城多年的劫力,抵达顶峰。
“够了。”
清冷二字,穿透嘈杂人声,清晰落满整座顺运坛。
沈寂玄抬步,穿过汹涌人群,一步步踏上高台。白衣临灯火,沉静肃穆,自带一身清宁正气,瞬间压下满坛喧嚣。
夏妩鸢紧随其身,并肩立在坛心,与那盛装司祝两两相对。
司祝眉头一蹙,厉声呵斥:“二位何人?敢扰王城祭运大典!”
“扰典是假,破妄是真。”夏妩鸢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百姓,声音清亮通透,落进每个人耳中,“你们所见的灵验,从不是天赐好运,是你们提前透支了命里本该有的安稳、康健、机缘。”
话音落下,她抬手催动镜纹。
柔和银辉自半空铺展,化作万千细碎光影,落在众人眼前。光影之中,是无数往届赌运之人的结局:
先前赌商运暴富的小贩,来年家宅失火,家财尽毁,久病缠身;
赌权势临门的庶女,短暂风光后卷入纷争,终生不得安宁,孤苦终老;
无数赌运登科的学子,或是后续考场连连失利,或是仕途坎坷、百病缠身,年少风光尽数折损余生。
一幕幕真实结局平铺展开,没有夸张虚妄,只有实打实的因果轮回。
台下的欢呼声骤然停滞,喧闹的长街,瞬间死寂。
方才狂喜的书生脸色骤然发白,怔怔望着光影里同类人的结局,指尖冰凉,心底的狂喜瞬间被惶恐取代。
司祝见状,心头大慌,立刻扬声蛊惑:“皆是虚妄幻象!妖术惑众!诸位莫信!赌运取舍,向来是各凭本事、各取所需!”
劫丝顺势而动,浓重灰雾扑涌而出,压盖镜光,在所有人识海疯狂低语:
别信假象!富贵险中求,赊运是捷径,平庸才是大亏!
人心再度摇摆,惶恐与贪念在众人心中剧烈拉扯。
沈寂玄眸光微沉,同心光轮腾空而起,稳稳镇住翻涌的灰雾,字字铿锵:
“人生从无捷径,所有提前兑现的好运,都是标好价格的亏欠。”
“你以康健换功名,来日便百病缠身;你以姻缘换权势,来日便孤独无依;你以安稳换暴富,来日便灾祸缠身。”
“所谓赌运,从来不是取舍,是自毁命格、自耗福泽。”
银辉骤然大盛,穿透所有虚妄灰雾,将坛上盘踞的劫丝本体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团依靠万人贪念滋养的灰霭,在澄澈镜光之下,剧烈震颤、节节溃散。
扎根人心贪妄的劫念,第一次在王城众人面前,被彻底剥开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