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薄淡,燥热的夜风卷着尘土,吹过枯禾寨低矮的石屋。
白日里的商议没能平息分歧,劫丝趁着夜色,悄然在人心缝隙里滋长。
一部分寨民本就不愿赌那虚无的暗河,只信代代相传的血祀。夜里私下聚在寨老屋外,几番耳语,终究按捺不住。
“不能等明日商议!万一众人被外客说动,触怒龙神,咱们全寨都要渴死!”
“趁早送那少女上山,祭礼一成,甘霖便至!”
几人悄悄取了捆绳,避开值守,摸到少女暂住的小石屋。
劫丝化作无形灰霭,缠在他们周身,不断夯实心中执念:早一日献祭,早一日得救。
沈寂玄与夏妩鸢本就没有远离,就在石屋后的老槐树下静守。同心契印骤然一震,二人同时睁眼。
“来了。”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已经推门而入,屋内响起少女短促的惊呼。
夏妩鸢身形一晃,转瞬拦在屋门之前,袖间银丝轻扬,先隔开几人伸向少女的手,却没有直接伤人。
“诸位三思,私祭无用,只会续上万古循环的因果。”
“妖女休要阻拦!”为首汉子目底蒙着一层浅灰,情绪激愤,“旱魔压寨,人命关天,容不得你等空谈!”
几人绕过她,仍想强带走少女。
沈寂玄缓步上前,银纹在掌心流转,声线沉稳,压过纷乱的吵嚷:“就算今夜祭成,落一场急雨,淤塞的暗河不通,再过数年,旱情依旧重来。那时,又该选谁献祭?”
这话没能立刻点醒他们。绝境之中,眼前的希望远比长远的道理动人。劫丝趁势发力,灰雾骤然变浓,几人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只认定眼前二人是阻碍生机的祸端,竟抬手执起石杵,欲强行开路。
躲在屋角的少女浑身发抖,泪眼朦胧,低声啜泣:“我不想去祭台……我想等暗河通水。”
她微弱的声音,像是一道细流,撞在躁动的人心上。
有一个年轻寨民动作顿住了,握着木棍的手微微发颤。他见过上一回旱祭,亲眼看着同族女子赴死,雨停之后不过数载,荒旱复至。心底埋藏多年的疑窦,被此刻唤醒。
“……或许,他们说的未必是假。”他低声迟疑。
这一句,如同裂口。
劫丝察觉到依附的人心开始松动,骤然躁动,灰雾翻涌,想要再次吞噬这份动摇。余下几人见状愈发急躁,不顾一切往前冲。
夏妩鸢与沈寂玄十指相扣,同心光轮缓缓铺开,柔和银辉笼罩整间石屋。
光不伤人,只将那循环献祭的往复幻景,送入众人识海——一次献祭,一时甘霖;旱情重来,再择祭品,一代又一代,困在无解的轮回里。
嘶吼声慢慢低了下去。
执石杵的汉子喘着粗气,眼底灰雾时浓时淡,内心剧烈拉扯。他知道族人渴水之苦,却也看见了幻景里无尽重复的悲剧。
就在僵持之际,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寨老,还有不少白日里愿意试着疏通暗河的寨民,闻声赶来。
寨老拄着骨杖,面色沉肃,看着眼前一幕,久久无言,而后缓缓开口:“停下。私祭之事,不可擅行。明日一早,我们一同进山,探查暗河淤口。”
为首汉子猛地抬头,还想争辩,却对上寨老疲惫却坚定的目光。
劫丝失去大半依托,灰霭一点点变薄,不甘地在屋中盘旋,却再难煽动众人。
危机暂时压下,可沈寂玄清楚,这缕劫丝不会就此轻易消散。只要寨民心中还残留着对血祀的念想,它便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今夜暂且安稳。”夏妩鸢轻声道,看向一旁惊魂未定的少女,“明日探脉疏通,才是真正的考验。”
月色依旧蒙尘,干裂的群山静卧。
待到天光破晓,他们便要一同深入山腹,寻找那处淤塞的暗河,斩断劫丝赖以生根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