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归墟残殿,归途向着地脉裂隙而行。
荒原长风卷着细沙,视野辽阔,看似平静,潜藏在同心契印里的劫债,早已等候着时机。
行至一处乱石滩,天色忽的暗沉下来。不是云遮日,是识海先一步坠入幻境。
周遭景物没变,乱石、风沙、远处连绵的低山依旧,唯独夏妩鸢的声音,在沈寂玄耳中悄然变了调子。
那声音听来和她别无二致,却裹着一层倦怠寒凉,轻轻响起:
“寂玄,我累了。”
沈寂玄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夏妩鸢静静立在乱石之间,眉眼看着和往常一样,可眼底那份一贯的笃定,似蒙上了一层灰。
“背负万古因果,生生世世被劫追逐,看不到尽头。”幻音继续缓缓道,“当初同心承源,是一时热血。可这般无尽煎熬,我不想再走下去了。”
沈寂玄心头一沉,下意识收紧相握的手,却发现掌心触到的温度,竟淡了几分。
“妩鸢,此话当真?”
“是。”她垂眸,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归墟手札你也看见了,解因之路渺茫,成败未卜。与其跟着你不断渡劫,永无宁日,不如就此斩断同心契。你独自守本源,我回人间,寻寻常岁月过完此生。一纸婚书,便作空谈吧。”
这话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沈寂玄心底最柔软也最惶恐的地方。
他最怕的,便是终有一日,漫长劫磨耗尽她的心意,她会选择离开。劫债精准抓住了这份隐忧,不造凶煞,不施酷刑,只用一句倦怠之言,试着在二人之间划开鸿沟。
同一时刻,夏妩鸢的识海里,也响起沈寂玄的声音。
和他的音色一模一样,沉静温和,却藏着一份孤决:
“妩鸢,方才石室之中我便想清楚了。解因太过凶险,我不能再拉着你一同涉险。待回到地脉幽渊,我会独自前往源心,自行承受因果。同心契,我会亲手解开。你不必再陪我赴这场没有尽头的苦。”
夏妩鸢心口骤紧,抬眼望向沈寂玄。
眼前人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仿佛真的已经做好了独自赴死、与她割裂的决定。
劫债制造的幻象并不替换肉身,只是篡改识海中的心声,放大彼此心底的顾虑,让他们误以为,是对方先想要放手。
一时之间,二人都生出酸楚与怅然。
沈寂玄望着她,喉间微涩:“你真的……想要离开?”
夏妩鸢望着他,指尖微微发颤:“你打算,独自去源心,抛下我?”
两句话一问出口,那一瞬间的隔阂,几乎要牵动血脉下的同心镜纹,纹路隐隐震颤,微光忽明忽暗。只要心底认定对方生了退意,契印便会自内而外开始崩解。
风沙呼啸而过,乱石滩上一片沉寂。
沈寂玄静静看着夏妩鸢的眼睛。
他和她共历千劫,朝夕相伴,太熟悉她了。
若是她真的想要抽身而去,不会是这般神色。她眼底不是解脱,是伤痛与惶惑。
这一瞬,他骤然醒悟。
“不对。”沈寂玄低声开口,目光牢牢锁住她,“不是你的本意。是劫债的幻言。”
几乎同一时刻,夏妩鸢也回过神来。
她想起沈寂玄在静谷之中、在归墟幻祭里,一次次说过同渡之诺。他从不会悄悄谋划推开她,更不会轻弃婚书之约。方才那句孤决之言,绝非他本心。
“是它在骗我们。”夏妩鸢呼出一口气,原本发颤的指尖重新抬起,主动靠近他的手,“它想让我们互相猜忌,以为是对方先不愿坚持,让我们亲手撕碎同心契。”
沈寂玄伸手,稳稳接住她的手。
相触刹那,血脉相连的镜纹骤然亮起银辉,冲刷识海中那些虚妄话语。
方才那些寒凉倦怠、孤决决绝的幻音,如同冰雪遇暖阳,一点点消融散尽。
幻境褪去,天色重新明朗,风沙依旧,再无蛊惑之声。
劫债这一次离间之计,终究落空。
可沈寂玄清楚,这只是一次试探。越靠近地脉源心,劫债的手段便会越发阴诡,下次或许会化作更痛、更难分辨的幻象。
“我们继续走。”沈寂玄轻声道,掌心稳稳扣着她,“无论它造出何种言语、何种光景,记住一件事——我不会弃你,一如你不会弃我。”
夏妩鸢颔首,浅浅一笑:“不忘。一纸婚书,同心不离。”
二人并肩,再度踏上前路,朝着地脉裂隙的方向稳步而行。
无形的劫丝蛰伏暗处,静静等候下一次发难。1
还没看够,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