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残影，千劫余悲

沉沉黑云笼罩沉冥幽谷谷口。

才刚跨入谷地边界，一股森冷滞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这里的寒意并非来自风霜，而是无数世代积压下来的执念，漂浮在空气之中，无形无质，却压得人神魂发闷。

天光被厚厚的黑雾隔绝，谷内光线昏暗朦胧，视野被一层灰蒙雾气遮挡。脚下土地并非泥土，而是大片灰白的灰烬，踩上去沙沙作响，不知是多少年前修士、信徒燃尽之后留下的遗骸。

两侧崖壁绵延向幽谷深处，崖壁上密密麻麻刻满文字，不是简单咒纹，而是归墟旧坛代代流传的教义，一字一句，反复诉说“情生万劫，断情方安”。

沈寂玄右臂依旧虚悬，伤口几经崩裂，失血让他面色苍白，唇色泛浅。阴阳灵力勉强维持流转，却不敢大量催动，谷内漂浮的残念会被灵力吸引，蜂拥而来侵扰神魂。灵木锦盒被他牢牢抱在怀中，盒面微微发烫，盒内和合镜在不停震颤，似在畏惧这片土地，又似在呼应千年前的过往。

夏妩鸢走在他身侧，轮回玉珏悬浮于二人身前半尺，漾开一圈淡淡的莹白光晕，将四下飘荡过来的细碎残念挡在外面。玉珏光芒在此地消耗极快，光晕每一刻都在微微晃动。

“这里残留了太多亡魂。”夏妩鸢低声说道，“千百年间，有人是归墟旧坛的信徒，笃信断情可以救世；也有人是反抗旧坛的闯入者，最终折损于此。死后神魂不得解脱，化作徘徊不去的残影。”

话音刚落，灰雾开始缓缓涌动。

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影自灰烬地面、崖壁阴影之中缓缓浮现。

有的人身着古老道袍，盘膝端坐，口中喃喃反复诵读归墟教义；也有人满身伤痕，神色痛苦，在原地不停往复奔跑，仿佛还在经历当年的血战；还有一对男女虚影，彼此伸手想要触碰，却又狠狠分开，满脸挣扎悲戚，一遍遍重演被教义逼迫割舍情意的悲剧。

无数残影，就在幽谷之内循环往复，重复着他们生前最后的执念与痛苦。

他们没有攻击的意图，不会挥刀施术，只是徘徊、低语、哀恸。可那铺天盖地的情绪，如同海潮，不断冲击着闯入者的心神。

“放下执念，割舍情爱，世间方能无劫……”

断断续续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万千残念同声呢喃，钻入耳膜。

沈寂玄太阳穴突突跳动，魂海之中那枚劫印又一次泛起灼烧感。周遭无数过往之人的结局摆在眼前：顺从者，舍弃本心，活成冰冷躯壳；反抗者，身死道消，神魂困在此地永世不得超脱。

千百年，无数人困在同一个无解命题之中。

有一道残影缓缓走到二人面前。

那是一名男子，衣袍款式古老久远，正是上古阴阳道体之中的纯阳道体。虚影面目朦胧模糊，看不清眉眼，只有满身化不开的悲凉。他并不动手，只是静静望着沈寂玄怀中的锦盒，声声叹息。

“我们当年，也走到过这里。”残影声音缥缈，穿越千年时光，“归墟旧坛逼我们二选其一。要么毁掉心中情意，换取苍生安稳；要么放任劫火出世，看着万民流离。那时我们以为，世间只有这两条路。”

上古道体的残影缓缓抬手，指向幽谷深处，黑雾最浓郁的方向。

“祭坛就在前方。小心那里的天道伪誓。千年前，我们便是被祭坛之上的誓约束缚，一步步走向悲剧。不要重复我们的错。”

说完之后，虚影如同烟雾一般散开，重归漫天灰雾。

周遭其余残影依旧在循环往复，悲叹、诵读、挣扎，无数悲剧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心头发沉。

夏妩鸢的轮回玉珏已经黯淡几分，抵挡源源不断的残念侵蚀，损耗巨大。她侧过头看向沈寂玄，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沉重。

“他们不是敌人。”夏妩鸢轻声道，“是千万个被归墟教义困住的牺牲品。”

归墟旧坛最可怕的从不是咒术与死士。

是这一套流传千载的道理，它把牺牲真心包装成大义，让无数人发自内心相信，情爱便是灾祸根源，心甘情愿自我割裂。肉身可以战死，可若是本心被这套道理说服，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沈寂玄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沉重褪去，只剩下清明坚定。

“牺牲情爱换不来太平。真正的灾祸，是这份强迫世人无情的执念本身。”

他抬眼望向幽谷深处，黑雾翻滚，隐约能够看见一座巨大石台的轮廓，正静静蛰伏在黑暗中央。

归墟旧坛主祭坛，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二人准备继续向前迈步之时，幽谷四面八方，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大批归墟旧坛的核心教徒，终于现身。他们不再是在外围截杀的死士，人人身披祭纹长袍，手持骨杖，层层叠叠，自灰雾之中走出，封死向前所有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