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雾谷,山河风物尽数换了模样。
往日清和的天地间,处处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赤色戾气。风掠过山林,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裹挟着淡淡的灼烧气息。
沈寂玄怀中紧紧裹着玄锦的和合镜,锦布之下,镜身仍在不停震颤,隐隐有火息从布缝丝丝缕缕渗出来。每一次镜体躁动,二人神魂深处的劫印便同步灼痛,识海一阵阵发烫。
一路向南而行,沿途所见,皆是劫火余孽作乱留下的痕迹。
山林树木大片焦枯,溪涧水色浑浊,不少荒废的村落,屋舍烧成残垣断壁。偶尔遇见逃难的流民,衣衫褴褛,面带惶恐,眼中满是惊魂未定。
残火灵屑并非如同当年劫火本体那般大肆焚杀,它更擅长潜入人心。
附在凡人的梦境之中,放大心底的悲苦、怨恨与不甘,引诱凡人滋生执念。怨念越重,残火便越是强盛,慢慢蚕食人的心神,直至凡人化为被火意操控的傀儡。
这一日,二人行至一座临河的古镇,名唤落霞镇。
镇子本是水乡富庶之地,可此刻全镇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赤色薄雾里。街巷冷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看不到多少行人,只有零星的百姓蜷缩在墙角,神色恍惚,时而喃喃呓语。
镇子外围的河岸边,大片芦苇尽数化为焦黑,河水泛着诡异的红芒。
“这里的残火,已经扎根许久。”夏妩鸢抬手,指尖轻触周遭飘荡的赤雾,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它没有直接烧毁村镇,而是浸染人心。”
刚踏入镇口,便听见一阵凄厉的哭喊从巷内传来。
几名村民被赤色微光缠绕,眼神空洞,浑身不住颤抖,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残火侵染,举止癫狂,手里拿着农具,漫无目的地挥舞,仿佛要将周遭一切尽数焚毁。
有年迈的老者瘫坐在地上,望着自家烧成半毁的宅院,老泪纵横。
“夜里总是做梦,梦见漫天大火,烧光了家,烧光了亲人。醒来之后,便控制不住自己,总想点火……”老者声音颤抖,满是绝望。
残火灵屑,已经开始吞噬此地百姓的神智。
沈寂玄缓缓解开裹住和合镜的玄锦一角。
完整的古镜如今已经布满裂痕,阴阳光芒黯淡,可依旧拥有收纳残火的力量。镜面微微亮起,一道柔和的光流扩散开来,笼罩住街巷。
飘荡在空气里的赤色薄雾,被镜光牵引,缓缓向着镜面汇聚。
那些被残火缠上的村民,身上的赤红微光一点点褪去,癫狂的神色慢慢平复,身子软软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可变故陡生。
镜体本就破损,强行收纳大批残火,镜身的裂痕骤然又扩张数分。
嗡——!
镜芯之中劫火本源一声怒啸,狂暴的火息反噬而出,顺着镜柄狠狠冲回沈寂玄的手臂。
“寂玄!”
夏妩鸢连忙上前,情根微光立刻护住他的经脉。
沈寂玄闷哼一声,肩头旧疤再度灼痛,神魂劫印轰然发烫,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强撑着没有松手,死死稳住和合镜。
“不能一次性尽数收纳。”他沉声说道,“镜体已经承受不住,若是强行吸纳,镜会直接崩碎。”
方才收走的,只是浮在空气中的残火,可已经渗入百姓神魂深处的火意,却没有办法轻易剥离。
那些昏睡过去的村民,只是暂时恢复平静,残火的印记依旧埋在他们魂识之内。只要心中再起悲苦怨恨,便会再度被蛊惑。
上古残卷上的字句,在夏妩鸢脑海中浮现:劫火源于众生执念,镜可收焰,难消人心之苦。
劫火的力量,从来不止是烈焰。
它的根基,是世间千万人积攒下来的痛苦与不甘。
“只靠和合镜,救不了他们。”夏妩鸢望着满地昏睡的百姓,心绪沉重,“残火散入世间,它不再是单纯的邪物,它借凡人的苦难存活。就算我们收尽外头的星火,只要人间尚有疾苦,它便还会再生。”
沈寂玄收起和合镜,重新裹好玄锦。
落霞镇只是一处缩影。
放眼天下,不知还有多少村镇,正在遭受同样的侵扰。劫火没有破镜而出,却已经借着四散的残火,在人间布下一张巨大的网。
夜色缓缓降临。
落霞镇的夜空,被淡淡的赤色染透。远处群山之间,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火光,那是别处村镇,正在遭遇祸乱。
二人站在镇口,望着苍茫暮色。
他们已经明白,这一次的劫难,远比九天古墟那一战更加棘手。
对抗劫火本体,尚有古镜可以依仗。可对抗根植于人心的劫火余孽,没有必胜的法宝。
“我们不能只一味镇压。”沈寂玄目光望向远方沉沉的群山,“我们要寻回上古的真相,弄清楚劫火诞生的根源。只有解开本源之秘,才有可能真正断绝祸患。”
夏妩鸢轻轻颔首。
前路漫漫,镜碎印存,人间满目疮痍。
他们要一边奔走世间,安抚流离百姓,一边追寻上古遗留的线索,寻找修补和合镜、制衡劫火的真正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