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经年，隔牢岁岁

岁月无声，寒峰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

一晃三年。

上清仙山依旧云雾缭绕，护山大阵常年运转，只是寒冰玄牢这一片区域，成了整座仙山最为寂静之地。

昔日风光万丈的纯阳仙尊沈寂玄，褪去一身尊荣，便守在玄牢门外。

他不再居于恢弘的主峰宫殿，只在冰牢旁搭了一间简陋的竹舍。竹舍四面漏风，冬日风雪灌进来，屋内也和外面一样酷寒。

隔牢共生契约早已成型。

玄牢底下每一分刺骨冰寒，都会分一半反噬到他身上。每到深夜，寒气侵入经脉，他便会浑身发冷，彻夜难安。古墟留下的本源暗伤，三年来反反复复，始终无法痊愈，黑发之间，悄然生出几缕霜白。

曾经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如今常常沾着雪沫尘土，眉眼之间少年锐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沉静的疲惫。

他每日会备好温热灵食、疗伤丹药，送到冰石门之前。可锁妖困灵阵隔绝万物，实物无法穿透玄冰，唯有神魂意念、还有他渡过去的生机，可以穿过厚厚的冰层。

他便日日坐在冰门之前，手掌贴着万年玄冰，轻声说话。

说山外的春去秋来，说荒原花开，说云海潮汐，把外面世间的一切，一一讲给牢底的人听。

竹舍一盏孤灯，风雪漫过栏杆。

“今日山下小镇赶集，有卖糖糕的铺子，甜香飘得很远，我想起从前秘境归来，你说想尝人间吃食。”

手掌贴在冰面，声音缓缓渗入牢底。

玄牢深处，永不见天光。

夏妩鸢被灵力锁链束在冰壁之上，三年不见日月。

锁妖大阵日复一日压制她的至阴妖力，若不是沈寂玄源源不断渡来生机，她的神魂早已被寒冰消磨殆尽。

纵然有共生之约护持，她依旧过得万般煎熬。四肢锁链留下的旧伤反复结痂，又反复裂开。眼底早已没有昔日鲜活亮色，唯有听见门外那道熟悉声音时，死寂的心湖，才会泛起一丝涟漪。

隔着厚重玄冰，她轻声回应，声音微弱缥缈，勉强可以传到门外。

“糖糕……我都快记不清甜是什么滋味了。”

黑暗之中，她抬手，掌心贴在冰壁内侧，与门外沈寂玄的手掌，隔着一层冰冷的巨石遥遥相对。

咫尺冰层，便是万水千山。

偶尔，清衍真人会过来。

三年时光，这位老人心中的执念也被慢慢磨平。当初他一心为上清，认定夏妩鸢是祸源，可这三年，古墟残魂彻底消亡，世间也没有爆发任何因她而起的灾劫。

反倒是沈寂玄，舍弃仙位，耗损道基，枯守冰牢，岁岁年年，从无动摇。

清衍真人站在风雪里，望着那一间破败竹舍，望着跪在冰门前的男子，心中百般复杂。

“沈寂玄，三年已过。你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大阵仍在，我解不开。”沈寂玄没有回头，指尖摩挲冰凉冰层，“除非毁掉阵眼，不然她永远出不来。”

“阵眼是我亲手所布，一旦毁去，不止锁妖阵崩塌，连带上清大半护山结界也会一同碎裂，山上弟子会暴露于妖兽侵扰之下。”清衍真人长叹，“我不能拿全山弟子冒险。”

这便是死结。

救人，则上清蒙难；守上清，则夏妩鸢永囚寒冰。

道义与情，始终无法两全。

清衍真人沉默片刻，留下一匣上好疗伤丹药，轻轻放在竹舍门口，转身离去。

他依旧不肯解开大阵，却也不再派人来驱赶、干涉二人。

山中弟子，路过玄牢这一片，大多步履放轻。

早年那些唾骂、猜忌渐渐淡去，不少年轻弟子，听闻过往故事，心中只剩下唏嘘。没有人再来高喊“炉鼎祸源”，只是寒冰玄牢的封印，依旧岿然不动。

这一日夜里，风雪格外盛大。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拍打竹舍的竹门，噼啪作响。

沈寂玄旧伤发作，寒气疯狂啃噬经脉，一口鲜血呕出，染红身前雪地。

共生契约感应瞬间传到牢底。

玄牢之下，夏妩鸢猛地浑身剧痛，心口如同被利刃穿刺，她清楚，门外的人正在承受苦楚。

“沈寂玄！你又受伤了！”她隔着冰层急声呼喊，声音带着颤抖，“不要再渡生机给我！你自顾一些！我们这般，到底算什么。”

“算相守。”沈寂玄擦去唇角血迹，额头抵在冰石上，气息有些虚浮，“纵然不能相见，我们性命相连，同生共死。”

“可我不要你陪我受苦。”夏妩鸢的声音带着哽咽，“是我拖累了你。若当初秘境，我们不曾相遇，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上清仙尊，大道坦途，岁岁安然。”

“我从不后悔相遇。”

风雪漫过他的肩头，几缕白发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大道万千，我曾以为修行便是问鼎巅峰，护三界苍生。可走到如今才懂，苍生万里，如果唯独护不住心上之人，那大道于我，毫无意义。”

就在此时，大地忽然微微震颤。

不是地震，而是远在大地脉络深处，上古天命碑残留的一丝余威隐隐躁动。

当年天命碑写下的谶语，并未随着古墟残魂灭亡而彻底消散。

半空，淡淡的字迹隐隐浮现，无人看见，只回荡在沈寂玄与夏妩鸢二人的识海之中。

纯阳非尊，至阴非鼎。枷锁由人，非天所定。

短短十二字，缓缓消散。

天道从来没有非要将她定为炉鼎。

所有苦难，一半来自残魂算计，一半，来自世人心中固有的成见。

沈寂玄闭眸，静静消化这句话。

冰牢之内，夏妩鸢也默默垂泪。

大雪还在不停落下，掩埋竹舍，掩埋玄牢石阶。

没有奇迹骤然降临，大阵没有凭空破碎，牢笼依旧还在。

可二人心中，那一道压了许多年的心结，悄然松动。

沈寂玄缓缓开口，声音穿透风雪，传入幽暗冰牢。

“妩鸢，总会有办法。”

“就算还要再等三年，十年，几十年。我会一直守在这里。”

风雪漫过山巅，长夜漫漫，不知何时，才会迎来破冰之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