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天飞落,覆满上清山门的玉阶。
沈寂玄立在皑皑风雪之中,白衣染尽风尘,一身修为经古墟本源燃烧早已折损大半,周身灵光黯淡,可那句辞去尊主之位的话音落下,依旧震得在场所有人心神巨震。
清衍真人脸色骤变,跨步上前,眉头死死拧起。
“尊上!万万不可!你乃是上清千年以来的纯阳仙尊,怎能为一介半妖女子,舍弃传承之位!”
周围弟子一片哗然,不少人面露惶恐,纷纷上前躬身劝谏。
“尊上,请三思!”
“上清不能没有你!”
声声劝阻萦绕耳畔。
沈寂玄垂眸,掌心攥着那半块断裂的同心护心玉,玉片棱角割得掌心生出浅浅血痕,温热的血渗入玉石裂纹之中。
“自今日起,上清尊主之位,我不再受。”
他抬眼,目光扫过一众长老弟子,声音平静,却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古墟残魂,是我与妩鸢舍命才彻底剿灭。浩劫已平,可你们,却将功臣打入寒冰玄牢。”
“所谓祸源,所谓炉鼎,全是人心生出的偏见。天道未曾判她死罪,上清却私设囚牢。这个尊位,我坐得问心有愧。”
“往后上清兴衰,与我再无瓜葛。”
话音落,他抬手,将象征尊主身份的白玉道冠摘下,轻轻放在身前的青石台阶上。
玉冠落雪,晶莹冰凉。
清衍真人望着那顶道冠,老脸上满是痛惜,又带着几分固执。
“尊上糊涂!待血脉祸兆消解,我们自会释放夏姑娘!你何苦自毁前程!”
“不必哄骗我。”沈寂玄淡淡打断,“寒冰玄牢一旦封合,大阵锁死神魂,妖力会日复一日被消磨。再过数年,纵使你们有心放人,她也早已神魂耗竭。”
他看得通透,所谓暂时封禁,本就是慢性的囚杀。
不再多言,沈寂玄绕过众人,一步一步走向寒冰玄牢厚重冰冷的冰石门。
青色锁妖大阵的力量横亘在前,层层凛冽的禁制向外翻涌,但凡外人靠近,便会遭受灵力反噬。
“尊上,不得靠近玄牢!”两名守牢弟子横剑阻拦。
沈寂玄残存的纯阳灵光微微亮起,没有伤人,只是硬扛下大阵层层冲击。
禁制的力量打在身上,旧伤被牵动,经脉阵阵撕裂般剧痛,嘴角缓缓溢出一缕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一步,又一步,任凭风雪拍打肩头。
每靠近冰门一寸,身上便多一层细密的血痕。
清衍真人站在后方,看着他这般自苦,嘴唇翕动,终究没有下令痛下杀手,只是沉声叹道:“何必如此折磨自己,玄牢之内,她尚且活着,只是不得出来。”
“活着,却不见天日,与囚魂何异。”
终于,沈寂玄走到紧闭的冰石大门之前。
整块大门由万年玄冰铸就,冰层隐隐透出幽蓝寒光,隔着厚重石壁,听不见里面半点声响。
他将手掌紧紧贴在冰面之上。
寒冰刺骨,几乎要冻透骨肉。
“妩鸢。”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隔着冰层,微弱地传向牢底。
玄牢深处,无尽冰寒。
夏妩鸢被灵力锁链钉在冰壁之上,四肢的皮肉被锁链磨出伤痕,至阴本源被大阵不断压制,浑身冰冷无力。
听见那一声呼唤,她涣散的意识猛地一震。
隔着厚厚玄冰,她看不见外面的人,只能隐约捕捉到那熟悉的嗓音。
泪水不受控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层上,转瞬凝结成小小的冰珠。
“沈寂玄……你走吧。”她气息虚弱,隔着石壁传来,声音断断续续,“辞去尊位不值得。上清万千弟子,需要你。”
“我不要什么上清。”沈寂玄额头抵在冰冷冰门上,心口绞痛,“我只要你。”
“可大阵无解。”夏妩鸢轻轻苦笑,“锁妖困灵阵,唯有布阵之人自毁阵眼才能打开。清衍真人绝不会松手。你的修为已经大损,强行破阵,只会神魂俱灭。”
她不想,两个人全都落得消亡的结局。
冰门外风雪呼啸,门内寒冰永寂。
一道玄冰,生生隔开两个人。
明明咫尺之隔,却如同远隔山河黄泉。
沈寂玄掌心纯阳灵力一遍一遍试探冲击冰门,每一次撞击,只换来冰层之上转瞬即逝的微光,转眼又恢复坚硬如初。旧伤反复崩裂,白衣胸口渐渐晕开大片暗红血迹。
“尊上,再继续催动灵力,你的道基会彻底崩塌!”清衍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寂玄置若罔闻,不肯放弃分毫。
就在这时,他怀中,从古墟带回的那卷残破古卷,忽然微微震颤。
古墟残魂明明已经魂飞魄散,可书卷夹缝之中,还留存下一丝被遗忘的上古记载,淡淡流光浮现,几行古老文字缓缓浮现在半空。
阴阳本同源,锁阵封其身,不可强破,唯可换命。以己道基,渡入玄冰,隔阵共生。一人在外守,一人牢中安,同寿同损,一伤俱伤。
换命共生之法。
不可以打碎大阵,却能够将自身一部分道基渡入玄牢,与囚牢之内的夏妩鸢神魂绑定。
她在牢中承受的冰寒折磨,他在外会一同感知。他若身死,牢中夏妩鸢亦不能独活;可同样,他的生机,也会源源不断渡给冰牢之下的她,护住她不被大阵消磨神魂。
代价是,他永远无法彻底离开这片仙山。只要大阵一日不毁,二人便永远只能隔冰相望,不得真正相聚。
沈寂玄望着那几行字迹,没有半分迟疑。
风雪之中,他闭上双眼,双手紧紧贴住玄冰大门。
纯阳道基缓缓抽离,柔和的金色微光顺着冰面缝隙,丝丝缕缕渗入寒冰玄牢的最深处。
“不要!沈寂玄,不要这么做!”
牢底的夏妩鸢瞬间感知到那道渡来的力量,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拼命挣扎,锁链勒得皮肉鲜血淋漓,失声呼喊。
可已经晚了。
金光穿透层层寒冰,落在她的身上。
一瞬间,冰牢刺骨的严寒,对半转嫁到冰门外沈寂玄的身上。
凛冽寒意侵入他四肢百骸,仿佛千万寒冰针,穿刺经脉。他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跪在雪地之中,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共生契约,已成。
从此,寒峰的风雪,玄牢的冰寒,两人一同承担。
清衍真人望着眼前一幕,默然伫立在风雪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规劝的话语。
仙尊之位已弃,道基折损,与囚牢中的半妖女子签下隔牢共生之约。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掩埋台阶上那顶无人拾取的白玉道冠。
上清还是那座上清,只是从此,再没有纯阳仙尊。
山门之外的世间,依旧流传着关于至阴炉鼎的流言。
寒冰玄牢,一锁,不知岁月。3
老师你现在再发10章好吗就当喂鸡了咯咯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