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车驶出圣奥校门的时候,那扇电动门在后面缓缓合拢。铁栅栏的阴影在地面上拖了一截,然后被阳光吞掉了。
走廊里炸了锅。
第一个出声的是高二三班的一个男生,靠在走廊拐角的窗台上,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校门口,喃喃地说了一句:"……江璃月居然认识云璟霄?"
他旁边围了三四个同学。其中一个个子矮些的女生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学长,云璟霄到底是谁啊?很厉害吗?"
那个男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地挑了挑眉:"你不知道云璟霄?你不是京城人吧。"
"我……我去年才转过来的。"
"那就难怪了。"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找到一个没有公开的社交页面,上面只有一张模糊的侧脸照——银灰色的头发,白的衣领,左耳一枚银色的长链流苏。照片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那个轮廓一眼就能认出来。"云璟霄。云家二房的独苗,祁家唯一的外孙。"
"云家?哪个云家?"
"上海云脉科技集团。做数据中心和AI算力的那个,全国七大数据中心全是他们家的。他爸是CTO,他妈是祁家唯一的女儿。他外公是祁鸿渐,云恒国际的创始人。你想想——云恒国际。京城老牌世家,做地产、新能源、拍卖行,市值两千多亿,人家不上市,嫌估值亏了。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
他顿了顿,把手机收回去,压低了一点声音:"圣奥的校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你刚才没看见?陈校长亲自送到门口。上次教育局来检查都没这排场。"
那个转校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最后憋出一句:"……所以,江璃月是云璟霄的妹妹?"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同学都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刚要开口回答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匀称,像一首被精心控制过的曲子。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来的人穿着圣奥的白蓝校服裙,但那条裙子的裙摆被她改短了两寸,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金色胸针,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长卷发,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她走路的姿态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走廊那边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会看我"的从容。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一个帮她拿着书包,一个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是温南汐……"转校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敬畏。
温南汐。
圣奥高中公认的校花,京城温家独女。温家的家底放在京城不算最老,从她爷爷那辈开始发迹,满打满算也就三代,底蕴比不上祁家、云家这种百年沉淀的世家。但问题是——温家有钱。相当有钱。温南汐的父亲温崇远执掌温氏集团,涉足金融、房地产、新能源投资,最近几年又切入了生物科技赛道,资产规模一路飙升,圈内早有人私底下称温家为"京城首富"——虽然祁家的人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没人接茬。毕竟在祁鸿渐眼里,"首富"这个头衔是烫手的山芋,谁爱要谁要。
但温南汐从小就是在"首富之女"的光环里长大的。她有这个底气和资本站在任何场合里昂着头,也确实没有人会在明面上让她低头。
除了今天。
她走到那群学生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她听到了刚才那句"江璃月是云璟霄的妹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她身后的那个帮她拿书包的女生往前探了探身,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开了口。
"什么妹妹。"
温南汐没有回头,但她没有打断。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脸,像在听别人替她说一句她正好想说的话。
那个拿书包的女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就是江家的那个江璃月,她也不过就是仗着她哥哥和云少关系好,捡漏罢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刚才那个提问的转校生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说话的是温南汐身边那个女生——个子比温南汐矮半个头,圆脸,下巴尖尖的,是温南汐从初中就带到现在的"附属品",叫做什么来着……好像姓林,林楠,大家叫她楠楠。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替自家大小姐出头的理所当然,像是替温南汐说一句她不能亲自说的话。
"就是。"林楠又补了一句,声音拔高了一点,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要说到妹妹,我们汐汐可是和云少青梅竹马,那才是妹妹呢。"
温南汐终于动了。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楠身上,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说得差不多了"的许可。然后她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两步,经过那群学生身边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地落下一句:"璟霄哥哥确实从小就认识我。他十岁来京城的时候,我们两家就一起吃过年夜饭。"
她没有停下来。她的步伐没有乱,声音也没有刻意放大。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走廊里所有人的耳朵里。
"江璃月是今年才转过来的吧。"她侧了侧脸,目光落在远处那扇已经关上的校门上,"璟霄哥哥宠她,是因为他和她哥哥,予淮哥哥是好朋友。情分不一样。"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走过走廊拐角了。卷发的发尾在肩头晃了一下,金色的胸针在阳光里闪了一瞬。
林楠紧走几步跟上去,嘴上还在说:"就是,汐汐你跟云少认识十几年了,她江璃月算什么——"
"好了。"温南汐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淡淡的制止,"别说了。让她们听见了传到他耳朵里,不好看。"
林楠立刻闭了嘴。
但温南汐的指尖正在无意识地捻着她自己领口那枚胸针的边缘,一圈又一圈,动作不大,但她平时不会做这个动作。
因为她很清楚一件事——她跟云璟霄认识,是真的。两家确实在早年有过几次往来,年夜饭也确实一起吃过,她十岁那年参加云家的一个小型家宴时还坐在云璟霄旁边的位置上。但"青梅竹马"四个字,是她自己在心里加上去的。云璟霄从来没有用这个词形容过她,他甚至很少主动联系她。逢年过节发一条群发的祝福消息,已经是极限了。
但没关系。外人不清楚。只要她说得够多,够自然,话就会慢慢变成事实。圈子里的人不都这样吗?谁的声音大,谁就定义了"真实"。
她走回教室坐下的那一刻,窗外的银杏叶正被风卷起来几片,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她看着那几片叶子,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听说的一件事——云璟霄亲自来了圣奥,给江璃月办了休学。他亲自来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校长办公室里,跟陈校长说了话。
温南汐认识他十几年,从来没有见他为任何人做过这件事。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不深,有一点微微的刺痛。
"楠楠。"她开口,声音很平,"帮我查一下,江璃月休学之后,在家做什么。"
林楠愣了一下:"啊?"
"去查。"温南汐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我想知道。"
林楠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
教室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温南汐的桌上,把她的校服裙摆照出一块暖色的光斑。她低头看着那个光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不知道江璃月是谁。但她知道,云璟霄这个人,从来不会随便对谁好。
她必须知道原因。
——
车里。
江璃月不知道圣奥的走廊里发生了什么。她正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倒退。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忽明忽灭的,像水流过石头。
"霄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在圣奥上学的时候……"


"嗯。"
"有没有人叫你'璟霄哥哥'?"

云璟霄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江璃月没有回头看他,依然看着窗外,但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云璟霄沉默了一秒。

有
江璃月没说话,下巴往膝盖方向收了收。

"挺多人叫过。"云璟霄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但我没答应过。"
江璃月仍然没回头。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点。
前面的江暮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他面无表情地打了一下方向盘,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月儿你耳根红了
"我没有!"


"有。"
"那是太阳晒的!"


"车里空调二十度。"
“江暮云!”

江暮云把视线收回路面,嘴角压着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有再说话。
云璟霄靠在座椅靠背上,侧着头看窗外。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浅灰褐色的眸子微微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月亮的尖角刚刚冒出云层。他没有出声。但他的左耳,银色的短款月牙流苏,在那一瞬间晃了一晃。
后座的空气安静了三秒。然后江璃月忽然坐直了身子,转过来看他:"霄哥哥。"

"嗯。"
"那我呢。"


"什么。"
"你刚才说'挺多人叫过,但我没答应过'。"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那你答应过谁?"

云璟霄转过头来。他看着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没有。"
"那以后呢?"

云璟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璃月,视线从她的眼睛落到她锁骨上方那枚银色的月纹挂坠上,停了半秒。然后他重新看着她,开口了。

"你叫的,不用答应。"
江璃月愣了一下。她想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不用答应"是因为从来就没有拒绝的选项。就像你不会问一棵树"你答应让风穿过你的叶子吗",风穿过去了,不需要回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重新靠回座椅上,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耳朵烧得通红。前面的江暮云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这次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的嘴角没有弧度了——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半寸,像放下了什么一直攥着的东西。
车继续往前开。银杏叶的影子在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掠过,像时间在翻页。
江璃月把脖子上的月纹挂坠攥在掌心里,感受着它被体温一点一点捂热。她闭着眼睛,在想一件事——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云璟霄的"不用答应"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睁开眼睛,侧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云璟霄也闭着眼睛。后座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银灰色的头发泛着很浅很浅的金色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
江璃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银杏树不断往后退,天空很高。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今天重生第四天。她拿到了月光族的银武,办完了休学,脖子上挂着月纹吊坠,前面的驾驶座是亲哥,旁边坐着霄哥哥,家里还有一个陆哥哥在等着。
她数完这些,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重生者。
然后她又想,不对。温南汐。这个名字从她记忆深处浮上来。上一世温南汐跟她没什么交集,但这个名字她是听过的。温南汐对别人说"我跟璟霄哥哥是青梅竹马"——这件事江璃月上辈子在圣奥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了。那时候她只是路过听见,没有当回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青梅竹马"四个字有点硌耳朵。
她伸手摸了摸月纹挂坠的背面那个"霄"字。然后她决定不想了。
车拐了个弯,离家还有三条街。江璃月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落叶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霄哥哥。"


"嗯。"
"回家之后一起玩游戏吗?"


云璟霄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嗯。我带你。"
"不是竹影哥哥带我了?"


"他累了。他说他需要缓两天。"
江璃月噗地笑出声。前面的江暮云没有笑,但他打方向盘的时候,顺带把车载音乐的音量调高了一格,正好盖住了他自己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哼"。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风声、桂花的香气、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秋天。江璃月靠着座椅,手心里攥着那枚小小的月牙,觉得这一世的每一天都像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一样金黄。她决定要一片一片地接住,一片也不放手。
——第五章 · 完——
"青梅竹马四个字。"
"有人用来炫耀,有人用来守护。"
"而最真的那一个,从来不需要说出口。"6
写得太上头了,不够看啊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