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峰刚送走了京城来的使臣之后,在宝州城里静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没有出衙门,也没有接见什么外人。每天天一亮就坐在正堂里处理各处送来的文书,晚上掌灯之后继续看。三天的工夫他把三座城的防务重新梳理了一遍——北营和西营的布防轮值表重新排过,重装枪兵驻北营的两千人和驻西营的一千五百人的岗哨时段调开,确保白天夜里城墙上都有人轮换;弩手的两千人分驻三座城的城墙垛口,每座城配了六百到七百人不等,剩余几百人留作预备队,遇事随时调动。箭矢库存和弩弦的储备数量逐项对过了,神臂弩每把配箭三十支,按两千人算就是六万支箭,箭矢的消耗速度在平时训练和值守中不算快,但朱峰刚还是把备用的箭坯和铁箭头从系统里又兑了一批存进了西营的库房里。步人甲的甲片磨损情况抽查了三个营各五十人,被抽查的甲士排着队站在营房前面的空地上,朱峰刚亲自走过去一片一片地检查甲叶的连接绳有没有松散、叶片有没有变形或缺口,查下来的结果是整体状态都维持在可用水准,只有十几片甲叶的皮绳松了需要重新缀紧,他在检查簿上做了记号让各营的甲匠去处理。
做完防务检查之后他又把地图铺在桌上,用炭条把三城周边的村庄和水系重新画了一遍,在旧地图上覆盖了一层新的线条和标注。凉州、渭州、宝州三城连成一线之后,他治下的区域从原来的孤城一块变成了一片狭长的条状地带,东西长约两百里,南北宽不到百里,夹在两条山脉中间。这片区域夹在东西走向的山脉之间,北面那道山梁高而陡,南面的山势缓一些但绵延不断,两道山梁像两条平行的手臂把这片狭长的土地拢在中间。三座城从西到东依次排开,凉州在最西面靠着山口,渭州居中,宝州在东面。
这片区域里的耕地大多是旱地,土质不算差,但旱了两年多之后地力下降得很厉害,表层土板结开裂,地下的湿气层退得很深。玉米、土豆和旱优3015这些作物虽然耐旱,能在缺水条件下存活生长,但终究还是需要水。完全靠老天爷下雨撑着的话,收成的上限摆在那里,六万人的口粮安全不能押在每年的降水量上。光靠老天爷下雨撑不住三城六万人的长远生计,他现在有两万兵力、三座城池、六十二个村子,人口还在缓慢增长,流民仍在陆续从东面和北面涌过来,明年开春之后对粮食的需求只会更大。水利是一件必须做的事,早做一天就早多一天的水渗进地里。
他翻出系统地图,把光幕投影到桌面上,对照着实地探报的数据把三城周边的河流和沟渠标记重新描了一遍。系统地图上的水系标注比他自己手画的那份精确得多,每条河流的流向和水量、每段河床的宽窄深浅、每条沟渠的原址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在脑子里把这些水系跟实地勘察过的地形叠在一起比对,最终把目光锁定了三个点位。
凉州城西边有一条青水河的下游支流经过,在凉州城外大约十里处拐了个弯,从西北方向流过来之后折向南面,绕过了凉州城的西墙脚。这段河的水量不算小,河面宽度大约两三丈,在西北的河流里算是中等偏上的规模,常年有水不断流,至少自他来到凉州之后从没见过这条河干过。但河岸的堤坝年久失修,堤面上的夯土被雨水冲出了好几道深沟,豁口从南到北散落着七八处,最大的那个豁口宽度能走进去一个人。每年雨季河水上涨的时候,水就从那些豁口漫出来,冲毁堤外的低洼田地和沿河的几座村庄;到了旱季水位降下去,堤坝的裂缝又加速了河水的渗漏,水从裂缝里渗走,河道里的水聚不住,到了深秋和冬天就只剩下浅浅一层河底水。
渭州南边有一条干沟,是以前用来引水的灌渠,但旱了两年之后上游断了水,沟底干裂,旧渠的渠壁坍塌了大半,渠口被从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堵住了。据当地的老农讲,这条灌渠是十几年前修的,那时候渭州城还没荒到后来那个地步,县衙组织过几次大的兴修,渠水能从南面引过来浇将近万亩地。后来旱灾来了,上游的水源断了,渠里的水干了,泥沙一年一年地淤积上来,没人管之后就越堵越死。如果能挖开清淤,把青水河支流的水从凉州那边引过来,就能把渭州南面的那些旱地重新浇上水。那条老渠的走向大体上还能辨认出来,渠基还在,整段整段的石壁没有完全垮掉,修缮的底子是有的,不是从头开挖新渠,省了大半的力气。
宝州东面有一片低洼地,比周围的地势矮下去将近一丈,站在地头往东看,能远远地看到宝州城外的官道和更远处那片干涸的旧河床。这片低洼地面积不小,方圆大约有七八百亩,枯水期的时候地面上会露出一层白色的盐碱壳,踩上去像踩在碎瓦片上一样嘎吱嘎吱响。但地势低意味着水会往那里聚,如果能挖几条引水渠把它跟附近的溪流连起来,用清水冲刷淡化土里的盐碱,再把积水排出去,周转几年之后那片地就可以翻成水田。一季水田的产量比旱地高出一大截,而且水稻的根系能把土养回来,几年之后那一整片的地力都会恢复。
朱峰刚在那张地图上用炭笔把这几个点的位置都圈了出来,在旁边分别标注了"修堤"、"清淤"、"引水"三个词,然后合上地图出门了。
他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凉州城外那条青水河支流的堤坝。
那天早上的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气温很低,呼气的时候能看到白雾从嘴里冒出来。朱峰刚骑马出了凉州西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大约十里路就看到了那条河。河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水流的速度不算快,河岸两侧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堤坝的轮廓沿着河道蜿蜒伸向远方。
他从马背上下来,沿着堤坝走了一趟。堤坝从南到北大约四五里长,用黄土和碎石夯筑的,堤顶的宽度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早年间有人维护的时候堤面齐整平坦,但荒了几年之后豁口越来越多,堤面上的夯土被雨水冲出了纵横交错的浅沟,最深的地方能淹没脚踝。他数了一数,豁口大大小小有七处,其中三处是比较严重的,豁口的边缘已经不整齐了,土块一层一层地往下剥落,河水从豁口处漫出来往堤外的低洼地里灌,把堤外的地面冲出了一条条放射状的浅沟,沟里的水渗进干裂的土里,没流多远就没了。最大的那个豁口宽度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钻过去,站在豁口边缘往下看能看到河水在缺口处打着旋,水面上漂着几根枯枝和碎草叶。
朱峰刚蹲在堤上伸手掰了一把堤面的土,干得跟碎石子一样,一捏就散了,土粒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他扔掉土块站起来,沿着堤坝又走了一遍,比第一遍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估算工程量——堵豁口需要多少土石方,夯实堤面需要多少工时,外坡铺碎石护坡需要多少车石子。大致算完之后他翻身上马回了凉州城,到北营调了两千甲士,让每人带上铁锹、石夯和扁担,又让后勤的人装了二十车碎石头跟着,一起往河堤方向开拔。
修堤坝用了两天。第一天先堵豁口,甲士们从堤外的坡脚挖土,用扁担挑到豁口处填进去,一层土一层碎石地交替铺,每铺一层就用石夯在上面打一遍。石夯是圆形的青石墩子,用木柄固定着,两个人抬起来一起往下砸,砸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两百多人同时打夯的声音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像远处闷雷的余音贴着地面滚动,震得脚下的土微微发颤。第二天封口之后开始整修堤面,把被雨水冲出沟槽的地方铲平,填上新土夯实,然后在外坡铺了一层碎石护坡,防止下一次暴雨把新夯的土再冲走。
堵好了豁口之后,河水顺着河床稳稳地往下游走了,不再从豁口漫出来四处乱淌。水位比之前明显高了一截,河道里的水流速也快了一些,水流过新修的那段堤坝时只发出平稳的哗哗声,不再有从豁口处冲出去的那种急湍的声响。朱峰刚让人在河堤中段开了一道闸口,用两块厚木板做成闸门,木板中间夹了一层桐油灰防渗,闸门的启闭用一根铁棍就能控制。闸口外面挖了一条新渠,渠深约一人高,渠底比河床高出半尺,打开闸门之后河水沿着新渠往东面流过去,沿着地势的坡降一路往渭州的方向去了。
接下来是渭州南边那条淤塞的老渠。清淤的工作比修堤坝更磨人,渠里的泥沙已经干成了硬块,用铁锹挖下去要使劲才能凿开,一锹下去只能撬下一小块,渠底那层硬泥板结得跟砖头差不多。两千甲士分三班轮换着挖,白天夜里不停歇,换班的时候点起火把继续干。老渠全长大约十几里,最深处淤积了将近一人深的泥沙,挖出来的泥沙用扁担挑到渠岸两边堆着,先晾几天等干透了之后抬出去填了附近的洼地。清淤的清淤、修壁的修壁、把垮塌的石壁重新砌起来用黏土填缝,挖了三天的淤才把老渠里的硬泥全部清空,挖到了原始的渠底,露出了下面埋着的石板底。渠壁也用石头和黏土重新衬了一层,把那些坍塌和开裂的段落全部修补完整,又加固了渠口的水闸。
朱峰刚让人把凉州那边新渠的水引过来,打开上游闸门的那一刻,站在渠口等着看的几个甲士同时屏住了呼吸。水声从闸门后面传过来,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越变越响,最后整条水渠里涌满了褐黄色的河水,水面沿着渠壁快速向前蔓延,一口气冲了十几里远,一直到了渭州南面那些旱地的边上,从渠尾的出水口哗哗地流了出去。水流进旱地的时候,水渠尾端那片干裂的田埂上很快出现了暗色的湿痕,湿痕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的纹路。
站在田埂上的几个老农围过来看,他们听说官府在修渠引水,好些人放下家里的活计跑来渠尾等着。他们蹲在水渠边上伸手去摸那渠水,冰凉的水从指缝里淌过去,水面上浮着一些细碎的泥沙沫子,但水是清亮亮地淌着,没有断。有人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指尖上沾的湿泥,说了句"水来了",那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水吓退似的。旁边的几个老农都没接话,就那么蹲在渠边看着水不断地往外流,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一个个都绷着脸,但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许多。
朱峰刚站在渠岸上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渠水往旱地里淌,看着那片暗色的湿痕越扩越大、越走越远,一直延伸到远处那些撂荒了两年多的田垄之间。
三城范围内的水利工程前后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朱峰刚让甲士们在每一条新渠的边上立了木牌,木牌是松木板刨平了,上用炭笔写着这条渠从哪里引水、经过哪些村子、能浇多少亩地,又把水渠的走向用简笔线条画在木牌下沿,方便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木牌立在每个村子通往水渠的岔路口上,有人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两眼,不认识字的人也会指着那几根线条跟旁边的人比划着讨论一番。
他又从系统里兑了几样简单的水利工具——手摇水车,用竹筒和木齿轮制成的,不需要畜力就能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的田里去。水车的好处是轻便便宜,每架水车的造价只花了十几积分,组装起来也简单,一个人就能装好架稳。他在凉州和渭州之间的几条坡地上选了十二个点位各装了一架,那些地段的田面比渠面高出几尺,水从渠里流过来到不了田里,需要用水车往上提水。
水车安装好的那天,朱峰刚去了凉州城外一个地势较高的村子看效果。那个村子在凉州城西面的一片缓坡上,村前是一条新修的支渠,渠里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村口站了十几个等着看的农户,他们远远看到朱峰刚带着甲士和水车零件往村里来,路上就有人去村里面招呼了,所以朱峰刚到的时候村口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
水车架在渠边的木架上,下面两个甲士在转动水车的摇柄,木齿轮咬合着竹筒的连轴缓缓转起来,一节一节地转动,竹筒一升一降地把渠水舀起来倒进高处的木槽里,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清水顺着木槽流进了村后那片刚翻过的旱地,水从槽口出来的时候先是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水花,然后沿着平整过的土面朝前蔓延,把一垄一垄的土都染成了深褐色。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干渴太久的土地在拼命地吮吸。
一个老妇人蹲在地头,看着那片湿痕从她面前蔓延过去。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刻出来的。她弯下腰伸手抓起一把湿土攥了攥,土在她掌心里捏成了一团,松开手指的时候那团土还保持着圆形的轮廓,没有散开。她看了那团土好一阵子,手掌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黑泥,泥水的凉意渗进了她掌心的纹路里。她把手掌翻过来,看着那层湿泥覆盖在掌纹上的样子,眼角被风吹得红了一小圈。旁边的人没有人看她,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正在往田里淌水的木槽上,只有朱峰刚远远地注意到了那个老妇人的动作。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朝村子另一头走了过去。
朱峰刚从村口走回大路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他走在土路上,路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暖黄色的调子。他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了几个从地里回来的农户,他们扛着锄头和水桶,裤腿卷得高高的,脚上沾满了新鲜的湿泥,走在路上带起一溜儿浅浅的湿脚印。他们看见朱峰刚的时候站住了脚,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是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先开了口,声音不太大但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朱将军,渠水到了俺们地里了。"
朱峰刚看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多张扬的,是嘴角抿着但眼角的纹路弯着的那种,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踏实落定了。朱峰刚说:"到了就行。以后天旱了就来摇水车,别让地干着。"他顿了一下又说,"水车要是坏了就来衙门报一声,让人去修。"
那几个农户应了一声,扛着工具往村里走去了。朱峰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条土路,路面上那些湿脚印正沿着村道往前延伸,一个接一个的,从大路分岔口一直连到了村子深处,连成了一条蜿蜒的浅褐色虚线。那些脚印的轮廓清晰,边缘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把土地重新染回了它原本该有的颜色。
他转身往宝州城的方向走去,背后那条新渠的水声在风里细细地响着,哗啦哗啦的,断断续续地送进他耳朵里。远处的地平线上,灰蓝色的暮霭正在渐渐合拢,把新翻过的田垄和新修好的水渠一起笼罩进了那片暗蓝色的光晕之中。
(本章完)
【生存天数:108天】
【当前积分速率:3积分/秒】(满三个月,已翻倍至3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2,960,000积分】
【累计总兵力:18,800人】
【水利工程:修复青水河支流堤坝、开新渠引水至渭州、清淤老渠、安装手摇水车十二架】
【覆盖灌溉面积:约三万亩旱地转为水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