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峰刚在凉州城里休整了五天。
五天的时间不算长,但对于一支刚刚经历过一场攻城血战的军队来说,已经足够把断裂的骨头接上,把卷刃的刀口重新磨亮,把城防上的缺口用石头和夯土填补起来。凉州城的城墙西段在战斗中被投石砸塌了一截,朱峰刚调了三百个人手过去修补,用拆下来的民房梁柱做骨架,往里面填碎石和黄土,层层夯实,虽然比不上原先的城墙坚固,但至少能挡住寻常的云梯和冲车。城墙根下的血渍已经被黄土盖住了,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腥味还没有散尽,尤其是在太阳出来之后,被热气一蒸,整条街都能闻到。百姓们不太出门,偶尔有几个挑着水桶的人匆匆从街面上走过,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眼睛只盯着自己前面的路。
朱峰刚一边收拢战后的防务,一边往东边派出了更多的斥候。他在凉州的城墙四角各设了一个瞭望哨,每个哨位上派四名甲士轮流值守,一有风吹草动就举旗示警。城内的巡逻队从原来的三支增加到了五支,每支十人,沿着东西南北四条主街和几条小巷交叉巡视。城门口设了岗,进出城的人都要经过盘查,暂时禁止携带兵器入城。这些命令一条条从他手里签发下去,由传令兵送到各个小队的队正那里。甲士们执行起来没有半点含糊,朱峰刚的命令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刻进骨头里的律令,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动员,甚至不需要重复第二遍。
但朱峰刚的心思并没有停留在凉州城本身。凉州是他的起点,却不是他能够停下来的地方。凤天凌的残部退到了凉州城东三十里处扎了营,没有再往前压,但也没有撤走。朱峰刚派出去的第一批斥候回来报告说,凤天凌的营地依着一片坡地而建,营帐排列整齐,外围用辎重车围了一圈做屏障,还挖了一道浅壕沟。营地里日夜都有炊烟升起,哨兵放到了营地外三百步的距离,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那些溃兵虽然败了一阵,但凤天凌显然没有丧失对军队的控制,他还在整编残部,修筑工事,摆出一副要长期待下去的架势。
朱峰刚知道对方在等。等朝廷的后续援兵从东面开过来,等粮草辎重从附近的州县调拨补齐,等新的作战计划从京城送过来。凤天凌在凉州城下吃了一个大亏,折损了几千人,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但他也不会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再次攻城。他按兵不动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等自己重新强大起来,然后再一次扑向凉州。
但朱峰刚不打算等。
他坐在凉州旧衙门的大堂里,面前铺着一幅从府库里找出来的凉州道舆图。舆图已经很旧了,边角有些破损,纸张泛着陈年的黄褐色,上面的线条和字迹倒是还能辨认清楚。朱峰刚让人把地图用细木条撑开,平铺在桌面上,四角用砚台和镇纸压住。他站在桌前,俯身看着地图,目光从凉州城的位置出发,沿着凉州道往东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最终停留在了下一个城池的位置上。
凉州道往东走大约一百四十里,是渭州。
朱峰刚用手指量了一下那两座城池之间的距离。他的手指粗而长,指节上带着几道陈年的旧伤疤,按在地图上的时候力道有些重,纸张微微下陷。他量了两遍,确认了距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心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正在成形。
渭州是凉州道东面最大的城池。朱峰刚此前派出去的第一批斥候就带回了关于渭州的情报。渭州的人口比凉州城多出将近一倍,城内街巷众多,市面也曾经颇为热闹,虽然这几年灾荒不断,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城里的粮仓和府库仍然有一定的存底。驻军规模也更大,据探报说大约有三千守军,城墙比凉州城高出一丈多。凉州的城墙高度在西北边算是中规中矩,攻打起来尚且费了一番手脚,渭州的城墙更高,这意味着城墙根下的云梯需要做得更长,冲车需要承受更多从高处投下来的滚木和石头。
护城河的情况也让朱峰刚皱了皱眉头。凉州城外的护城河早已干涸,河床裸露着龟裂的泥底,攻城的时候他的队伍可以直接冲到城墙底下,少了一道天然的阻碍。但渭州的护城河没有干涸,探报说里面还蓄着大半人深的水,靠近城门的那一段大约有一丈多宽,水面泛着暗绿色,当地人说是死水,但那水依然足够给人造成不小的麻烦。大半人深的水,人如果披着铁甲蹚过去,靴子会陷进河底的淤泥里,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而且速度会慢下来,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和砸下来的石头会更容易命中。
朱峰刚盯着地图上渭州的位置,指尖在那座城池的标记上轻轻点了几下。渭州有护城河,城墙也更高,守军有三千,这些条件看起来确实比凉州更难打,但他并不觉得棘手。系统的甲士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吃喝,也不会因为长时间行军而消耗体力。他们唯一需要面对的问题是攻击效率。只要能够在护城河上搭出一条通道,或者找到一座能用的桥梁,甲士的战斗力就不会受到明显的影响。问题在于如何让攻城的过程尽可能缩短,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他继续看地图,目光在渭州的城墙轮廓上游走。渭州的城墙格局和凉州不同。凉州是四四方方的城,东西南北各有一座城门,城墙的厚度和高低基本一致。渭州的城形略带一点向东南方向倾斜的狭长形状,西面城墙最短,北面城墙最长。探报里特别提到的一个细节引起了朱峰刚的注意——渭州的守军最近在加固北面的城墙,却在南门的方向松动了一些。
朱峰刚盯着那个细节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各种可能的原因。北面城墙上加固,说明渭州守将最担心的是从北面来的攻击。凉州在渭州的西边,如果凤天凌的军队是从凉州方向往东推进,那渭州受到的威胁应该主要来自西面,为什么守将反而跑去加固北城墙?再往北是什么地方?渭州北面是大片的荒原和山区,有零星的游牧部落在那一带活动,但眼下这个时节,那些部落早就往更北面的水草丰茂处迁徙了,不可能对渭州形成威胁。那么北面会有什么让渭州守将如此忌惮的敌人?朱峰刚暂时想不明白这一点,但他本能地嗅到了一种破绽的味道。
更奇怪的是南门方向的松动。如果北面的城墙在加固,那么南门的防守必然有所松懈。负责守城的军队是有限的,三千人撒在四面城墙上,平均一面也就七八百人。一旦把大量的人手调去北面加固城墙,南门的兵力和防备都会下降。探报里说南门每日换两班岗,每班十人,这比正常情况少了将近一半。朱峰刚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南门的守卫少了,攻城的时候对甲士的压力就能减轻不少。
他让人把那份探报重新念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渭州北城墙在加固,南门却松了。朱峰刚用手指在南门外画了个圈。
渭州南门外是一片农田和村庄。旱灾之后那些田都荒了大半,田里剩下的不是庄稼,而是干裂的土块和稀稀落落的野草。村庄里的人大多逃荒去了别处,剩下来的人稀稀拉拉地散在几间破屋里苟延残喘。那些村子里的房子外墙已经剥落得厉害,有的屋顶都塌了一半,看着已经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但偶尔会有一两缕细瘦的炊烟从断墙后面升起来,说明还有人挣扎着没有走。南门外的视野不算开阔,有几条干涸的水渠和一些低矮的土坡,足够藏下不少人。那些水渠是早年间用来灌溉田地的,渠底干得裂开了一道道指头粗的缝隙,但渠壁还保存得不错,人如果蹲在渠底,从城墙上往下看很难发现。土坡的高度虽然不足以遮挡大队人马,但只要人在坡后伏下来,再加上晨雾和夜色的掩护,摸到城墙附近并不难。
朱峰刚把斥候叫来又问了一遍细节。斥候是系统召唤出来的甲士,骑着一匹从凤天凌溃兵那边缴获的矮马,跑了两天一夜才回来。那匹矮马是当地土种,四肢短粗,耐力不差但速度不快,从凉州到渭州的一百四十里路跑了一个来回,马都累瘦了一圈,嘴角带着白沫,前腿站在那里微微打颤。斥候本人倒看不出疲惫的痕迹,他跪在堂下,铁甲上的尘土还没有掸干净,头盔边缘沾着风干的泥点。他把渭州南门的兵力和布防情况一五一十地报了上来——南门每日换两班岗,每班十人,城门在日落前一个时辰关闭,日出后一个时辰才开。城墙上的巡逻每隔半个时辰绕一圈,中间有大约一炷香的空档。巡逻的兵丁大多装备不齐,有的人手里只有一杆木柄长枪,枪头还是锈的,有的人连甲都没有披,只穿一身暗灰色的号衣。城墙上的火把隔一段距离插一根,但大部分都已经烧得只剩半截,火光昏暗,照不了多远。
朱峰刚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让斥候下去休息。那名甲士行了礼,转身退出堂外,沉重的铁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朱峰刚坐在堂中闭目想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幅地图从板壁上取下来铺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渭州本身不是他最终的目标。他下一步真正要打的仗是在渭州东边的宝州。宝州是大凤王朝在西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城高墙厚,驻兵五千以上,而且有常备的粮仓和兵器库。宝州像是一座铁闸,横在凉州道的最东端,只要宝州还在朝廷手里,西面的失地就还有反攻回来的可能。但只要他把渭州拿下来,宝州就暴露了,背后没有纵深。渭州到宝州之间是一马平川的官道,两边是开阔的平原和零星的丘陵,没有河流,没有隘口,没有任何可以依托的地形。一旦渭州易手,宝州就直接面对从西面压过来的兵锋,再也无法利用后方的缓冲来布置防御。
凉州、渭州、宝州三座城连成一条线之后,他治下的区域就从一块孤城变成了一片连贯的防线。凉州是西面的门户,渭州是中段的枢纽,宝州是东面的屏障。三座城池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凤天凌的残部就会被夹在凉州和渭州之间,失去腾挪的空间。朱峰刚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幅地图,把三座城池的位置和它们之间的道路一条一条地梳理清楚。他知道自己必须动手,而且动作要快。凤天凌在等朝廷的援兵,他不能等凤天凌等到援兵。
他当天晚上开始排兵布阵。
这一次他只带了四千五百人。凉州城里原本有八千多甲士,除去前一次战斗中的折损和驻守各处的必要人手,他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就是这四千五百人。剩下的人留在了凉州城和周围的村子里驻守,由两个小队负责城防和治安,顺便看着凤天凌那支残部的动静。朱峰刚给留守的队正下了死命令:如果凤天凌趁他东进的时候偷袭凉州,守城的人不许出城迎战,只准依托城墙和城内的街巷进行防御。只要撑到他回师就行。他算了时间,从渭州到凉州的一百四十里路,甲士急行军一昼夜就能赶到,如果战事顺利,凤天凌甚至来不及攻破凉州的外墙。
朱峰刚自己带着四千五百人连夜出发。他们沿着南边的一条小道往东走,绕开了凤天凌扎营的区域。那条小道在地图上只有一条细线,是早年间的乡间土路,因为行人稀少,路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队伍在夜间行军,马蹄和铁靴踩在草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没有人打火把,甲士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楚,这是系统赋予他们的能力之一。朱峰刚骑在一匹缴获来的战马上,走在队伍中间的位置。那匹马是从凉州城的马厩里挑来的,毛色灰暗,性格温顺,走夜路不惊不躁。朱峰刚自己也不打火把,他跟着前面甲士的背影前进,耳边只有风声和草叶被踩断的声音。
行军用了两天。路上他让队伍昼伏夜出,白天藏在路边的枯树林和沟壑里,夜里赶路。甲士们天生不需要吃喝睡觉,走起来不停不休,一昼夜能赶五十里地。朱峰刚自己不行,他需要在马上断断续续地打几个盹,每次睡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自动醒来,醒过来之后抬头看看天色和前方的路,然后继续赶路。到了第二天后半夜,他索性下了马,跟着队伍一起步行。两条腿走得有些麻了,但脑子却越来越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至少现在不能。
到了第三天凌晨,四千五百人的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渭州城南门外大约五里处的一片土坡后面。朱峰刚让队伍停下,他带着两个队正徒步走到前面去观察。天色还是一片浓黑,只有东边的地平线上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天幕下方轻轻抹了一笔淡墨。五里之外的渭州城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墙像是一条矮而长的暗影,横亘在地平线上。南门的位置亮着几团微弱的火光,那是城门口和城楼上插着的火把,远远看去像是几粒快要熄灭的炭星。
朱峰刚站在坡顶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又估算了一下时间。离日出大约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四千五百个甲士蹲伏在土坡和干沟里,铁甲上裹了一层薄薄的黑布,防止反光被人发现。他们安静地等着,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晨风从渭州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尘气息。朱峰刚闻了闻,判断那是城里的炊烟,说明守军已经在生火做早饭了。这个时候正是人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他等到天边泛起第一道灰白色光线的时候,抬手传了一道命令。
前排的人把盾牌举在头顶,弯腰低头,贴着地面往前摸。后面的队伍跟着他们,一列接一列,像一条蜿蜒的铁蛇从土坡上滑下来,无声无息地往南门的方向蠕动。他们的脚步压得极轻,铁叶之间被细布条塞住了间隙,跑动起来只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被晨风吹散在空旷的田野里。那些干涸的水渠成了他们最好的隐蔽物。前队的甲士们沿着一条干渠的渠底前进,头顶与渠沿齐平,从城墙上看过来根本发现不了。后队则分成几组,借助田间的荒草和几个低矮的土堆遮蔽身形。四千五百人的队伍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像是一股沉默的铁水,缓缓地流向渭州城的南门。
到了城墙底下大约百步的距离,城墙上巡逻的兵丁才终于发现了他们。一个眼尖的守军从女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起初还以为是风吹动了荒草,又定睛瞧了瞧,然后猛地缩回去,紧接着一声急促的铜锣被敲响了,当当当的声音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安静。那声音尖锐而急促,从城头传下来,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
但已经来不及了。
前排的甲士已经冲到了城门前面,十几个人扛着一根临时削好的木桩撞门。那根木桩是从半路上砍来的一棵枯树削成的,大约有成人腰身粗细,前端削尖,后端绑了两道粗麻绳方便抓握。十几个人分成两排,抓着木桩两侧的绳套和把手,齐声低喝,用力往前冲。那城门比凉州的厚实一些,门板外面包着铁皮,里面是整根的榆木,撞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第一下撞上去,城门纹丝没动,门洞上的灰尘簌簌地掉下来。第二下,门板往外凸了一点。第三下,铰链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呻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断裂。第四下的时候铰链就从门框上崩开了,两扇门板往内倒下去,砸在门洞里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洞里的灰尘腾空而起,遮住了后面的视线。
朱峰刚站在离城门大约五十步的地方,看到城门倒下的那一瞬间,抬手往前一指。四千五百个甲士从门洞里涌了进去。
渭州南门内是一段笔直的长街,两侧排列着民居和铺面。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居民被城门倒塌的巨响惊醒,有人从窗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立刻缩了回去,门板被从里面死死地插上了。街面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那些铺面的门板上有的还贴着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旧年画,门前散落着几堆不知多久没有清扫过的落叶和碎瓦。有一户人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窗板摇晃了一下,后面露出半张老人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茫然和恐惧。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窗户重新关严了,里面传来重物抵住门板的闷响。
驻军的营房在城北,从南门到北营要经过三段街区。朱峰刚带着队伍沿着主街快速推进,没有停留。街两旁的窗板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缝隙里看着他们,但没有人出来阻拦。四千五百个铁甲人踩着整齐的步伐从街心碾过去,脚步声汇聚成一道沉闷的轰响,震得路边的瓦当都微微发颤。街边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惊起了几只乌鸦,它们拍打着翅膀飞上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盘旋了两圈,然后往北面飞去了。
北营的守军反应也不算太慢。朱峰刚的队伍推进到第二段街区的时候,前方街口已经出现了零星的防御。几辆翻倒的板车堆成了路障,板车后面蹲着十几个人,手里攥着长枪和刀,但握兵器的手都在抖。他们是从北营冲过来的先头部队,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推倒几辆停在路边的板车,搬了几只装粮食的空麻袋堆在上面。路障的高度只到人的胸口,挡不住两米高的铁甲人,但守军显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们只是凭着本能筑起一道临时防线,试图拖延进攻方的脚步。
他们没有撑过三个回合。前排的甲士用圆盾顶开了板车路障,那些装满黄土的空麻袋被撞得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墙上又弹回地面。路障后面的人被盾面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还没稳住身形,苗刀的长刃就已经压到了他们眼前。那些苗刀背厚刃薄,前端微微上翘,在晨光里泛着青冷冷的铁色。十几个人要么丢了兵器跪在了地上,要么往两侧的巷子里钻,跑得慢的被刀背拍中后背拍趴下了,整个人像一口破口袋一样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跑得快的已经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后面,只留下几声惊慌失措的喊叫在巷子里回荡。
北营的正门被打开了。里面的守军从营房里面涌出来,有的人披着半边甲,有的人光着膀子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手里提着刀枪仓皇列队。校场上乱糟糟地挤了数百人,有些人连自己的队伍都找不到,站在人群里大声喊着同伴的名字。他们面对的是已经推进到营门前的甲士阵列,那些两米高的铁甲人排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盾牌一面挨着一面,几乎连成了一道完整的墙,盾墙后面是那些比人头高出大半截的苗刀刀尖。
朱峰刚站在队伍中间,没有亲自冲上去。他骑在马上,从盾墙后方的缝隙里看着北营的守军。那些人大多是本地的军户,年纪从十六七岁到四五十岁不等,面庞在晨光中看起来苍白而疲惫。几个队正模样的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口令,试图把乱糟糟的人群整理成可以作战的阵列。但他们做不到。甲士方阵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最前排的几个守军士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铁甲人,嘴唇发抖,手里的长枪枪尖也随之不停地颤。
然后,朱峰刚抬了抬手。
第一排甲士向前迈步。盾墙动了,整齐划一,像是城墙在移动。铁靴踩在校场沙土上,发出刷的一声。第二排甲士跟着迈步,苗刀从盾牌之间的缝隙伸出去,刀尖朝前,像是一排锯齿。方阵缓缓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得让人绝望。
北营的守军阵列在几个呼吸之内从松散变得混乱,又从混乱变成了溃散。有人开始往侧面跑,有人扔掉兵器蹲了下来,有人翻过后墙往城外跑了。那些还在抵抗的被几把苗刀同时逼到了墙角,刀尖指着喉咙,动弹不得。有几个胆大的守军试图从侧翼迂回,但他们刚绕到甲士方阵的侧面,就发现后面还站着一排人,同样举着盾,同样握着刀,正在等着他们。
整个渭州城的控制权易手,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朱峰刚走进北营的校场里,站在中央那根旗杆下面。旗杆上原本挂着一面大凤王朝的军旗,暗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云纹。那面旗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破了两道口子,在晨风里懒洋洋地翻卷着。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没有让人去把它扯下来。他就那么站在旗杆底下,听着四周渐渐平息下来的动静。脚步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都已经淡了下去,只剩下甲士们搜索残敌时偶尔传来的低声汇报。校场边上有几个被缴了械的守军士兵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看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南门方向传来汇报——城门已经由甲士接管,护城河的吊桥被拉了起来。东门和北门也陆续控制住了,少数溃散的守军从西门跑了出去,因为没有派人去追。朱峰刚不打算追。跑掉的人会往东面跑,他们会把渭州陷落的消息带到宝州去。这或许会打乱他的计划,或许不会。宝州迟早要知道,早几天晚几天差别不大。
他让人把渭州的粮仓和兵器库清点了一遍。粮仓里还有大约一千多石存粮,兵器库里收着上千把旧刀枪,虽然有些锈了,但磨一磨还能用。他把这些东西全部登记造册,然后派了几队甲士去街上贴告示。告示上写的内容跟凉州一样——地契作废,土地重新分配,四成粮税,免征丁,废人头税。告示是用大张的黄纸写的,字迹工整,墨色浓黑。甲士们把告示贴在城门口、街口、庙墙和井台边上,用捣烂的米糊粘牢。有些百姓从门缝里看到甲士走近,先是往后缩了缩,但看到对方只是贴纸之后就走了,又忍不住凑到窗边多看了两眼。有几个胆子大的半大孩子趁着甲士走远,跑到告示前仰着脖子看,看完了又跑回去,在巷子里小声地议论着。
天黑之前,渭州城的街面上已经基本恢复了安静。店铺虽然关着门,但门板后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有几家胆子大些的铺子把门板卸了一条缝,探出半个头来看街上的动静,看到那些甲士站在路口不动不走,也没人进铺子拿东西,又缩了回去。卖炊饼的老陈头傍晚时分把铺门打开了一条缝,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凉了的饼子,犹豫了
好半天,最终没有走出去,只是把门板往外多推开了半寸,让屋里透透气。
朱峰刚在渭州城的旧衙门里住了一晚。衙门比凉州的大一些,前后两进院子,正堂上挂着一块已经蒙了灰的匾额,上面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后院的厢房里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半新不旧的被褥,角落里放着一只黄铜脸盆,盆里的水已经冰凉。朱峰刚洗了一把脸,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夜风。夜里他听到外面有人在敲一块铁板,当当当地敲了三声,然后是打更人的嗓音响起来,喊了一句“平安无事”。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了几圈,然后被夜风带走了。
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抬头看着天上那片云层后面露出来的半轮月亮。月亮不算亮,周围有一圈模糊的晕,像是蒙了一层薄纱。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他的水囊和半块干粮,他吃了几口,又放了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地图上那三座城池的位置和下一步的行军路线。宝州离渭州大约九十里,比凉州到渭州的距离近了不少。但宝州城防更强,驻军更多,而且城内有常备的粮仓和兵器库,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军事重镇。渭州这边已经打草惊蛇,宝州的守将很快就会接到消息,城门会提前关闭,防御会全面收紧。他不能再等下去,必须尽快动手。
可在此之前,他需要把渭州稳住。民心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聚拢起来的,但只要甲士不扰民、不乱杀人、不抢东西,城里的秩序就不会太乱。凉州的经验告诉他,百姓最怕的是乱兵,只要这支军队纪律严明,再配合土地政策,人心自然会慢慢倒过来。他计划在渭州留一部分人手维持秩序,同时派出斥候去探查宝州的动向,自己稍作休整后就继续东进。凤天凌那边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他只要派出少量骑兵游弋在渭州西面,一旦凤天凌有动静,立刻回来报信。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面板上的数字在幽暗中微微发着光。
【生存天数:43天】
【当前积分速率:2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1,350,000积分】
【累计总兵力:8,800人】
【控制区域:凉州城、渭州城及周边共四十余村庄】
【治下人口:约三万人】
三万人。凉州城和渭州城加上周边的村庄,在他的治下已经有了三万人。这个数字在太平年月里不算什么,一个县城的人口都比这多。但在这片连年干旱、百姓逃散的土地上,三万人已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需要粮食,需要土地,需要活下去的理由。朱峰刚清楚,他手里真正能用的资源并不多,凉州和渭州的粮仓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多石存粮,只够这三万人吃几个月。他必须在粮尽之前把宝州拿下来,把宝州的粮仓打开,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水缸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水面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两颊微陷,眼眶下面浮着两片淡淡的青黑色。他伸手搅了一下水面,倒影碎裂开来,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他没有再看,转身走进了屋里。
外面的夜风渐渐大了起来,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听不见了。整个渭州城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有城门楼上的火把还在风里摇晃着。
而渭州城东面九十里外的宝州,还在夜色中浑然不觉地等待着即将压过来的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