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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大凤帝国乱世无疆(有系统)

凉州城外的战报是在第六天傍晚送到京城的。

这一次的信使比上一回更狼狈。那匹从凉州道一路跑回来的驿马在城门口直接倒了下去,四蹄抽搐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口鼻冒着血泡子,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鬃毛贴成一绺一绺的,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汗碱结成的白霜。信使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摔得不轻,左胳膊蹭破了皮,裤腿上也磨出了洞,但人还清醒着。他被两个城门兵架着胳膊拖进了兵部衙门,两条腿几乎使不上劲,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灰色的痕迹。那封军报从他贴身的里衣口袋里取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汗浸透了,封口的火漆印记模糊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依稀可辨的轮廓,边角处洇着一圈深色的水渍。

兵部尚书当晚没有睡。他坐在值房里把那封军报看了三遍,中间喝了两壶冷茶,去了一趟恭房,又回来点了第二盏油灯,把军报摊在桌面上就着灯光看了第四遍。军报上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晕开了,但关键的内容还能辨认得清——凤天凌的西营精兵与凉州叛军接战于城北,首战不利,伤亡两千余,中军侧翼被突破,帅旗被迫后移,余部退至凉州城东三十里处重新扎营整顿。兵部尚书反复看了几遍凤天凌奏报中对叛军装备和战法的描述,那些字越看越让他觉得不像是这个世上该有的兵。叛军铁甲覆身、长刀过顶、盾坚阵密,另有数百骑皆是高头金马、身披重铠、奔驰之速堪比草原良种——他做了快二十年的兵部尚书,见过的军报数以千计,从来没有哪一封里头出现过这样的描述。他写了一份摘要夹在朝会奏折里,天亮之前换了身朝服,袖着那份摘抄往宫里去了。

早朝的气氛跟以往不太一样。

景和帝凤天林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平时暗了三分,眼下的青影比往日更深了些,像是昨夜也没有睡好。底下文武百官站了两列,左首是武将一系,右首是文臣一系,中间空着一大段甬道,没有人愿意站在那中间。平日里早朝之前总有些低声的交头接耳,今天从进殿到列班再到太监喊出那声“有事启奏”,整座大殿里静得跟没人一样,连袍角擦过地面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兵部尚书出列的时候脚步的声音在殿里格外响,他走到甬道中央站定把那封军报当众念了一遍,念到“二皇子凤天凌率西营一万精兵与叛军接战,初战不利,退回三十里外暂驻整编”的时候,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响的声音。那铜铃挂在殿角飞檐底下,铜身已经有些发绿了,被风推着轻轻晃动,发出的声音细而脆,一下一下地敲在殿里的寂静上。

凤天林没有发火。他坐在龙椅上一动没动,两只手搭在膝上,指关节微微发白,皮肤绷得紧紧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嘴角下压的弧度比平时重了几分。他等兵部尚书把军报念完了,殿里的铜铃又响了两三声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伤亡多少?”

兵部尚书低头答道,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像是在念一道他已经背熟的奏折:“据军中呈报,战死及重伤者约两千一百余人,轻伤者不计。中军左翼一部被叛军骑兵突入侧后,阵型崩溃,帅旗被迫后移,场面一度混乱。二皇子殿下本人无恙,已收拢余部在凉州城东三十里处重新扎营,派了快马回报军中详情。”

凤天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从龙椅的位置上弥漫开来,沿着金砖地面铺到殿里的每一处角落,压在每个人身上。然后他慢慢地说道,声音不高不低:“他的西营精兵打了十几年仗,打不过一股刚冒出来不到一个月的叛军?”

没有人接话。满朝文武都低垂着脑袋,盯着自己脚前的金砖地面。那金砖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映着殿顶梁柱的倒影和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每个人的视线都落在那些模糊的影子上,没有人抬头去看龙椅的方向。

文臣那边站着的三皇子凤天无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父皇的脸色。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侧耳听了一下殿里的动静。那股沉默在殿里弥漫了够久,久到有两三个武将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站出来说几句请战的话,但最终谁也没有动。凤天无这才出列一步,躬声说道:“父皇,儿臣有一言。”

凤天林看了他一眼,目光没什么变化:“说。”

凤天无微微直起身,语气不急不躁:“儿臣以为,二哥初战不利并非西营将士不力。军报中说二哥的布阵是先以长矛手前推试探,两翼骑兵预备接应,这是西营惯用的标准战法,以往打过的仗里都没有出过大错。但据军报所述,叛军装备之精良远超常理——铁甲覆身、长刀过顶、盾坚阵密,且另有数百骑皆是高头大马、身披重铠,奔驰之速堪比草原最良的种马。二哥的骑兵用蒙古马冲锋拦截,被对方的金马直接撞散了阵。这样的装备和兵种,莫说凉州那种荒旱之地造不出来,儿臣翻遍了大凤的军器造册也没有找到类似的制式。这股叛军与寻常匪寇截然不同,儿臣斗胆揣测,其背后定有来历。若不通其根底而强攻硬取,恐折损更多精锐。”

凤天林:“那你觉得该怎么打?”

凤天无略一沉吟,似乎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才开口:“儿臣以为,可一边以重兵围困凉州,使其不得出城扩张,先把他们锁在凉州那一片地盘上。一边遣人从其治下百姓处打探虚实,查明其兵员来源、粮草渠道、甲胄工匠和那批金马的来路。若能把他们的补给线摸清楚,就算他们的兵再能打,粮断了也撑不了多久。知己知彼之后,再图一战。”

凤天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在三儿子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扫过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大殿右首靠后位置的一个身影上。

凤无双站在那里,垂着眼睫,姿态端庄安静,跟往常一样。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比别的嫔妃公主都素净些。站在一群戴着金钗珠翠的命妇和贵女中间显得格外清淡,但她的身姿站得很正,两肩平端,双手叠在身前,看不出任何不安或者紧张。

凤天林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叫了她的名字:“无双。”

凤无双抬起头来,出列一步,裙摆在地上拂了一下又落回去:“儿臣在。”

“你怎么看?”

凤无双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没有急着开口。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揣测也有几分隐隐的意外——大公主平日上朝向来话少,多是旁听,偶尔被问到了也说不了几句。她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迎着父皇的方向,开口说道:“父皇,儿臣方才听三弟说‘知己知彼’,儿臣觉得三弟说得对。但儿臣还想多说一句——那股叛军打退了二哥的先锋营之后,没有追击,也没有趁势东进。他们占了凉州城之后只是在城外五十里之内分粮分地、安顿流民,并没有往外扩张。儿臣斗胆说一句,这些人与其说是叛军……倒更像是要在凉州扎根,不走的那种。”

“扎根?”凤天林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像是揣摩又像是疑虑。

凤无双继续说道:“他们分地给农户,不收人头税,不征丁,只取四成粮税。这些消息是儿臣从凉州那边逃出来的商贾口中听说的。据那些商贾说,叛军在城外二十多个村庄里发了新种子,叫什么玉米、土豆,说是耐旱高产的东西,还免了百姓往年欠的地租和陈债。若只是寻常流寇山匪,占了城池必定掳掠烧杀,可凉州逃出来的人说城里头比原来还太平了——街面上有人在走动,铺子有人开了门,连孩子都在巷子里跑。以前周宗明在的时候,那些村子里的农户交完地租就剩不下几斗粮,每年冬天都有人饿死。可叛军来了之后虽然日子还紧巴巴的,但没有人来抓丁,没有人来催租,听说还能从那四成粮税里分出一成留在村里做备荒粮。这些事若都是真的,那凉州的百姓恐怕不会盼着朝廷的人打回去。”

朝堂上一片低声议论。武将那边有人皱眉摇头,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文臣那边有人交头接耳,袖着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时不时有人抬眼看一下凤无双的方向。凤天林抬手压了压,殿里又安静下来。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三个子女的脸。二儿子不在,还在凉州城外扎着营,他打了败仗之后没有急着往回跑,而是收拢了残兵退到三十里外重新扎住了阵脚,这倒还像他的脾气。三儿子在给他出谋划策,说的话条理分明,但总归绕不开那几个老路子——围困、打探、等时机。大女儿在告诉他一个比战败更让他不安的消息,那些人不想走。他们在凉州种地、分粮、免租、屯粮,做的一切事情都像是在准备长住下去。

凤天林的目光在大女儿脸上停留了比平常更久的一瞬。凤无双迎着父皇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躲避,也没有因为殿里那些低声议论而显出任何局促。

“退朝。”凤天林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没有等底下的人再说什么,起身从龙椅侧面的台阶上走了下来,往后殿去了,袍角擦过御案边沿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殿门口涌出一片嗡嗡的说话声。凤天无快步走到大姐身边,放慢了脚步跟她并肩往外走,低声说道:“大姐,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父皇听了怕是不太高兴。我看他下朝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重了。”

凤无双一边往外走一边轻声答道:“我知道。”

“那你还说?”凤天无偏过头看她,眉头微微拧着。

凤无双转过头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他问了,我就答了。总不能让我撒谎。”她顿了一下,“再说,那些消息是从凉州逃出来的商贾嘴里传出来的,我不过是把听到的转述了一遍。如果那些消息是假的,自然会有别的渠道澄清;如果是真的,那瞒着也没用。”

凤天无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跟大姐并肩走过长长的宫道,宫道两侧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叶子铺在青石板路上,被两人的脚步踩得沙沙响。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落在石板地面上,随着他们走动的节奏轻轻晃动。

后殿里,凤天林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盯着茶盏里那片浮着的茶叶看了很久,看着那片茶叶在水中慢慢地沉下去又浮上来,打着旋儿停在了盏壁边。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搁在榻边矮几上的一本手抄的小册子,那册子的封皮是淡黄色的麻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这本册子是几天前户部呈上来的,上面记载了凉州、渭州和梧州三地的旱灾情况和流民人口统计,字是户部小吏用蝇头小楷抄上去的,工工整整一页一页地排着。

他翻到凉州那一页,手指头在“逃荒户数”一栏的数字上停了一下。凉州城原本登记在册的户籍人口有两万四千多户,旱灾之后实际还在的只剩下不到一万户,走了一大半。而那股叛军占城之后,据报分粮分地的村子总共有二十七个,拢起来大约三千多户、一万五千人。那些村子里的农户原本大多也是要逃荒的,因为走不动的老人孩子和没有盘缠的人留在了原地,现在倒成了叛军治下的头一批百姓。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万五千人开始种土豆和玉米了。那些土豆和玉米的名字凤天林在户部的典籍里翻遍了也没有找到记载,问了几个年老的农官也说从未听过。他合上册子,靠在榻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暖融融的落在他的眼睑上,但凤天林的后背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正顺着脊椎慢慢地往上爬,像一条无形的蛇贴着骨头在游走。

那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的兵从哪里来的,甲从哪里来的,马从哪里来的,种子又是从哪里来的?玉米、土豆、那个叫M两优6号的稻种,听名字就不像是这片土地上该有的东西。凤天林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翻过的奏折堆满了整面书架,自认为对天下万物的大致面貌心中有数,可这些东西他一个都没有听说过。它们像是凭空出现的,像是有人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带来了一整套他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在一个他几乎快忘了的西北小城边上一件一件地摆了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树干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白色的泽。风吹过来,枝头最后几片黄叶子打着旋落了下去,贴在窗根底下的青砖地上。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秋末的日头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暖烘烘的,把榻上的矮几和茶盏都照出了一层柔和的光边。但凤天林坐在那片暖光里,只觉得那股顺着脊椎往上爬的凉意已经爬到了后颈,在脖子根那里停住了,散不掉,也走不了。

(本章完)

【生存天数:40天】

【当前积分速率:2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1,280,000积分】

【累计总兵力:8,800人】1

段评

品鉴中,写得真带感,想看更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