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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凤帝国乱世无疆(有系统)

朱峰刚回到凉州城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从南门进城,城门洞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两盏油灯挂在门洞两侧的墙上,火苗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他沿着主街走回自己租的小院,路上经过西市口的时候,街边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一家面摊还亮着灯,摊主正弯腰收拾桌椅板凳,见他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他回到巷子里,经过赵寡妇家门口的时候,她屋里的灯已经灭了,窗纸黑着。朱峰刚轻手轻脚地开了自己院门,进去之后关好门,插好了门栓,在灶间里点着油灯,把沾了灰的衣裳换下来,那件靛蓝色的短打前襟和袖口上沾着灰土和几个脏手印,他扔进木盆里泡上,然后坐回灶间里烧了一壶热水,倒进碗里捧着一边喝一边把今天看到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城南那片荒地上的人,比破庙那边的人更惨。破庙那边好歹还有孙老头那样的人撑着,老头虽老但脑子清楚,说话有人听,还能把两百来口人维持在一个基本的秩序里头,谁住哪个窝棚、谁去挖野菜、谁去城里讨饭,大致有个分工。可城南那片荒地完全就是散的,那些人像水泼在沙子上一样各自渗进了田埂沟渠和半塌的房子缝隙里,没有头领、没有规矩、没有分工,谁抢到一口算一口。朱峰刚在那儿留了半袋面粉,走的时候回头看那一眼,那些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各自的破碗破罐里装面粉,有人把袋子口扯得太大了洒了一地,有人趴在地上舔那些洒出来的粉渣,还有人一把抓了面粉直接往嘴里塞呛得直咳嗽。他也不知道那半袋面粉够那几个人分几天,七八张嘴,半袋面粉满打满算也就十斤出头,省着吃能撑三四天,放开了吃一顿就没了。

他靠在灶间的门框上,手里的热水碗冒着白气,热气熏着他的脸。他盯着那缕白气看了好一会儿,白气在油灯光里翻卷着上升,到半空就散尽了。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问题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为什么?为什么他来了快一个月了,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人,听了这么多消息,居然没有听说过任何一场像样的农民起义?灾荒、重税、征兵、卷刃的刀、稀汤的饭、饿死的孩子、逃散的农户,换了哪个朝代都该有人揭竿而起了,可这个大凤王朝,好像除了山匪和流民,就没有别的声音了。那些山匪在山上躲着,流民在荒野里散着,各过各的苦日子,各等各的死期,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喊一声“反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只困在瓶子里的蛾子,扑腾着翅膀找不到出口。

第二天他没有去杂货铺。一早他就去了老掌柜家里,跟他说今天告个假,要出城办点私事。老掌柜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听他请假也没多问,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铺子里今天没什么事。朱峰刚回了住处,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裳,靛蓝色的粗布衣裤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边。他没带武士刀,刀太扎眼了,他把它留在里屋的枕头底下。只揣了些零碎银子和几个铜板在怀里,又在腰里别了一把短匕首,用外衣下摆盖住,从外面看不出来。他出了南门,沿着土路往破庙那边去了。

孙老头看见他来,在破庙门口的空地上给他搬了个木墩子坐下。那木墩子是截老树桩子,断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多少人坐过。孙老头自己也搬了个倒扣的破筐坐在对面,两人隔着两步远,一边晒着秋末的太阳一边说话。太阳白晃晃的没有多少热力,但照着身上总比阴凉处暖和些。朱峰刚把那半袋面粉的缺额补上了——昨天留下的那半袋已经分光了,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整袋新的面粉,白布袋子沉甸甸地搁在两人中间。又带了些盐,用一个小陶罐装着,封了口。还带了几包草药,是从系统里兑的常用伤药和退热药,用草纸包成四四方方的小包,捆在一起。孙老头看见这些东西,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不少,干瘪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说话也比上次利落了些,腰板都直了几分的模样。

朱峰刚跟孙老头聊了一阵子,先问了问破庙这边这两天的情况,有没有人病倒,有没有人走了,有没有人新来。孙老头一一答了,说前两天有个妇人发烧,喝了草药汤好了一些,有个小孩的腿被蛇咬了,他拿烧红的铁片烫了一下伤口,现在结痂了。朱峰刚听着,把孙老头说的情况在心里记了个大概,然后他换了个话题,问孙老头:“孙老伯,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听说过哪儿的农户聚众闹事没有?就是那种一堆人聚在一块儿跟官府对着干的事。”

孙老头正拿旱烟杆子抽烟,用的是朱峰刚上次带来的烟叶子,他说这烟叶子比他平时抽的粗烟好多了。他听了朱峰刚这句话,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慢悠悠地说道:“闹事?你是说反朝廷?”

“差不多那个意思。”

孙老头摇了摇头,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一截灰白的烟灰,说道:“这个嘛,我活了几十年,还真没听说过有哪回闹大的。零零星星的倒是有些,前年渭州那边有个村子的人不肯交粮,把收税的打了,可结果呢?官兵一来,跑的跑抓的抓,领头的那两个吊在村口树上挂了三天,风吹日晒的,就没人敢动弹了。后头那村子再收税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乖乖地交,连句废话都不敢说。”

朱峰刚问:“就没人想过聚起来一块儿干?一个村子不行,几个村子合起来呢?”

“聚?”孙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又深又沉,像是积了很多年的灰,“谁聚?怎么聚?咱老百姓什么人都有,就是不齐心。你在城南不也看见了么,一袋面粉摆在那儿,七八个人自个儿就能打起来,你抢我夺的跟饿狗抢食一样。今天分了粮,明天粮吃完了,谁还记得昨儿跟你一块儿抢粮的那人是谁?没人记得。一盘散沙,捏不到一块儿去。有些人心里头未必没那个念头,可念头归念头,真要动真格的了,谁都不敢第一个出头。”

朱峰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问:“那如果有人在中间牵线呢?有人出粮、出家伙、出主意,把这些人拢在一块儿呢?有人愿意当那个出头的呢?”

孙老头的烟杆子停住了,烟嘴叼在嘴唇中间不动了,一缕细细的灰烟从烟锅里飘起来。他看着朱峰刚,目光一下子变得又深又锐,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钻进去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峰刚看了好一会儿,连烟都忘了吸。过了好半晌,孙老头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朱公子,有些话说出来,我就当没听过。你是个心善的后生,给我们送粮送药,我记着你的好。但那种事……你最好连想都别想。”

“为什么?”

“你看这庙里的这些人。”孙老头朝破庙里头歪了歪嘴,下巴朝那几个窝棚的方向扬了一下,“两百来口子,老的老小的小,面黄肌瘦,能拿得动刀的有几个?我用手指头掰着数,能打的青壮年顶多二三十个,剩下全是妇人和孩子,还有几个病得下不了地的。枪呢?甲呢?粮呢?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闹?朝廷隔着远呢,官府的兵就在城里头,两千多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破庙淹了。那些人没饭吃是不假,可他们更怕死。活得再苦,总好过死了。活着至少还能看见明天的日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朱峰刚没再问了。他坐在那个木墩子上,屁股底下的大木墩子稳稳当当的,秋末的太阳照在背上暖融融的。他听见远处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闹的声音,尖细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那笑声轻飘飘的浮在干燥的空气里,落了地就碎了。他心里头明白,孙老头说的话都是实话,那些实话实打实地摆在眼前,谁都不能反驳。可他心里那个问号反而更大了,像一块石头在胃底沉甸甸地坠着,每翻一次身就撞一下内脏。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朱峰刚没有睡。他点上油灯,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方桌上,又拿了一截烧过的炭条,在纸上一条一条地写。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跟着火苗一起晃动。

他写的是他这二十多天来看到听到的所有东西。第一条:灾荒。旱了两年,庄稼绝收,存粮吃尽,地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挖下去三尺都摸不到湿气。第二条:重税。六成田税,不管收成好坏,按地亩数算,旱年头收成本来就少,六成交上去之后剩下的连种子都不够。第三条:征兵。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成年男丁被一茬一茬地薅进兵营,发卷刃刀、稀汤饭、没饷银,去了的人十个里头能回来两三个就不错了。第四条:流民。成千上万的人没地没粮没屋子,到处流浪,沿着官道走能看到一路的散落的人群,老的拖着小的小的。第五条:山匪。铁拐李上百号人占着青狼岭,官府剿不动也不愿剿,两边各守各的相安无事。第六条:官府。守备有两千兵但不出城,衙门的人只顾收税不管死活,只要不闹到城里头来他们就不管。第七条:百姓。分散、饥饿、麻木、怕死、不信任何人,像一盘散沙被风吹来吹去。

他写完这些,把炭条搁下,退后了一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那些条目挤在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背后都是一张脸、一个声音、一个画面,在他这二十多天里反反复复地出现过。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炭条在最底下写了三个字:为什么?他把这三个字圈了两道圈,笔尖用力,纸面被划出浅浅的痕迹,然后他把炭条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没有人起义?孙老头给他的答案是一盘散沙、怕死、没粮、没家伙。这些都对,朱峰刚在心里点了点头。可他觉得这些只是表象,只是浮在水面上的那层油花。更深的原因藏在更底下,藏在他还没有摸到的地方。他重新睁开眼睛,拿起炭条,在纸上又写了一条:没有领头的人。他看着这一条,觉得说得还不够准,又补了一句:没有人让他们相信能成。这个“相信”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纸上,笔画被炭条加深了两遍,黑得发亮。朱峰刚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渐渐亮堂起来,像是一盏灯在一个黑屋子里慢慢地点燃了。

百姓分散是因为没有人把他们拢在一起。怕死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跟着干能活。没粮没家伙是因为没有人拿出来给他们。而所有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没有人站出来,让他们相信这件事能干成。谁站出来?朝廷在征兵征税,朝廷要的是钱和人。地主在囤粮自保,地主守着自己的粮仓不往外拿。山匪在抢掠活命,山匪只抢不养。没有人站出来干这个事。所以没有人起来,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没有人领着他们想。他们不知道能往哪走,不知道谁能跟,不知道跟着干了以后会不会比现在更惨。他们需要一个让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站在面前,让他们指着说“这人能行”。

朱峰刚把炭条搁在桌上,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摇动。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在瞳孔里缩成两粒橘红色的光点。他想起老掌柜说过的话,那个货郎说过的话,孙老头说过的话,小桃说过的话,船夫、土匪、流民、兵丁、打更的老头,所有人说的话加在一起,拼出来的就是大凤王朝这棵大树底下的那片地——干裂、贫瘠、寸草不生。而地面上的那棵树,看起来还高还大,树冠伸展开来遮了大片的天空,但根底下已经空了,树皮底下蛀满了虫眼,只是一层壳子撑着表面的光鲜。风一吹就会晃,再大些的风就会倒。

他伸手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放在油灯的火苗上点燃了。纸角先卷曲起来,边缘发黑发焦,火苗顺着纸面蔓延上去,吞掉了那一条一条的字迹——灾荒两个字先烧没了,然后重税也卷进了火焰里,征兵的字样在黑烟里化成灰烬,最后那三个“为什么”也被火舌舔过,纸面缩成一小撮灰烬落在桌面上,边角还带着一点余烬的红光,慢慢暗下去。朱峰刚把灰吹掉,灰烬散了落在桌面和地上,他没有擦,起身把油灯吹灭,躺回床上。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一丝淡薄的月色,模模糊糊地照着桌椅的轮廓。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看了一会儿黑暗中的房梁,然后闭上眼。

明天他打算去找一趟铁拐李。

【生存天数:22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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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正文越看越上头,好想快点看到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