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峰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明晃晃的,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那些平时藏在阴影里的灰尘都在光柱里浮动。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看了好一会儿,椽子上的灰吊子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几根蛛丝从椽子缝隙里垂下来,亮晶晶的。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后脑勺的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新棉花味,他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然后才撑着胳膊坐起身。左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纱布缠得紧紧的,边缘渗出来一点点暗红色的印子,已经干了,颜色发褐。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头,握了握拳又松开,不抖了,手是稳的,指节屈伸之间有力气。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底板触到地面的凉意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去灶间烧了一锅水,把水舀进木盆里,蹲在院子里洗了脸,凉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彻底清醒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靛蓝色的粗布衣裤,袖口扎紧了,利利索索的。昨晚泡在盆里的血衣服已经晾了大半干,他收进来叠好放在柜子里,手指摸着那些已经洗淡了的印痕,心里头还是沉了一下,但比昨晚好多了。他又把武士刀抽出来擦了一遍,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了油,从刀尖到刀镡仔仔细细地抹过去。刀身上干干净净的,昨晚那些血迹已经被擦得一点痕迹都不剩了,刃纹在油光里闪着细密的银白色条纹,像一层暗藏的水波,在日光底下安静地亮着,看着跟新的一样,但握在手里的重量没变,刀柄上的丝绳上还残留着昨晚汗浸过的味道。他把刀插回鞘里,系在腰上,推门出了院子。
今天杂货铺休沐,老掌柜昨天傍晚跟他说好了不用去上工。朱峰刚出了巷子,往城东的青楼巷子那边走。凉州城的青楼跟南边那座城的规模没法比,只有三四家小门小户的,门脸不大,门口的布幌子褪了颜色,字迹模糊。门口坐着的姑娘也不多,三三两两地靠在门框上,有的手里捏着瓜子慢慢地嗑,有的低着头做针线。脂粉味儿被巷子里的尘土味儿压得若有若无的,偶尔一阵风吹过去,才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胭脂香。他挑了一家看着干净些的进去,门脸收拾得比旁边几家齐整,台阶扫过了,门槛上没有积灰。他要了一壶茶,叫了一个看着面善的姑娘坐着说话。
这姑娘自称小桃,年纪不大,二十上下,圆脸,杏眼,笑起来嘴角边有个浅浅的酒窝。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薄衫子,头发松松地盘着,插了一根银簪子,簪头上镶着一小粒暗红色的珠子。她说话轻声细语的,手巧得很,一边给朱峰刚斟茶一边拿了一碟瓜子放在他面前,自己捏了几颗嗑着,跟他说些闲话。朱峰刚跟她聊了小半个时辰,东拉西扯地说些凉州的风土人情,问问城里哪家铺子东西实在、哪条巷子夜里不太平、城外头那些流民有没有人管。小桃答得随意,嘴里的话像流水一样淌出来,没什么防备。朱峰刚慢慢把话题引到了朝廷那边,放下茶杯,像是随口一问似的说道:“我听说宫里头那位大公主,好像挺有本事的?”
小桃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门口没人经过,才压低了声音说:“公子说的是长公主殿下?”
“就她。”朱峰刚也压低了声音,身子往桌面上倾了倾,“外头传得挺多的,有的说她能文能武,有的说她……各方面都还行?”
小桃笑了笑,把嗑出来的瓜子壳拢到桌上,用手掌扫进碟子边上堆着,然后说:“这个嘛,传是传得挺多的,但真真假假的谁知道呢。我倒是听一个南边来的客人提过几嘴,那个客人说是跟京城有些来往的,话里话外透着知道些内情。他说那位长公主殿下……嗯,怎么说呢,什么都学了,什么都沾了,但哪样都算不上拔尖。”她用指尖在桌上画了几个圈,像在比划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着挺忙活的,可真要说她拿得出手的,好像又说不上来。”
朱峰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又放下了:“细说说?什么都学了指的是什么?”
小桃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像是在回忆那个人当时怎么说的:“我也是听来的,您就当个闲话听听。据说那位殿下打小就聪明,宫里头请的先生能排成一长串,文的武的都教。诗词歌赋学了,骑马射箭也学了,兵书也读过几本,甚至还跟宫里的画师学过几天丹青。可问题是,学得多归多,没一样是学到头的。作诗吧,能作,押韵是押的,平仄也对,可跟那些正经文臣比不了,人家一篇赋出来能传遍京城,她的诗也就是宫里人看看。射箭吧,能中靶,骑马也稳当,可跟那些武将比又差着一截,听说最远的一次校场比武她排了个中游,不上不下的。兵法也读过,可真让她领兵打仗,谁都不敢把兵交给她,连她父皇自己都说她纸上谈兵还行。”
朱峰刚听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桃说得随意,像在讲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但他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在心里过了,把每个信息都跟之前货郎说的那些话对照着看。凤无双这个人,在民间的传闻里就是“什么都沾一点,什么都不精”这么个形象,说她平庸吧,她确实学了那么多东西,说她出众吧,又没哪一样能压人一头。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搁在一个普通人家身上不算什么大事,可搁在皇帝家的长女身上,就微妙了。
“那她在宫里是什么位置?”朱峰刚问,“皇上对她怎么样?是宠着还是晾着?”
“这个我就说不准了。”小桃摇了摇头,把碟子里剩下的瓜子壳也拢了拢,“皇上的事谁敢乱传呐。不过我听说皇上虽然没把她当太子养,可毕竟是长女,又是先皇后亲生的,面子上的体面还是给足了。封号也封了,什么封号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挺长一串。俸禄也有,府邸也赐了,就在皇城边上,听说不小。就是没给实权,没让她管什么事。反正就是——养在宫里,好看,但不太中用。”小桃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声,说完自己先笑了,摆了摆手,“这话可别往外传,传出去我要掉脑袋的。”
朱峰刚点了点头:“那她跟两个皇子关系怎么样?走得近不近?”
小桃摆摆手:“这个我真不知道了,宫里头的事哪是我们这种人能打听清楚的。那些贵人们今天跟谁好明天跟谁不好,咱也摸不透。不过您想啊,二皇子掌兵权,手底下千军万马的,三皇子有文名,写出来的文章连老百姓都传着看,她一个长公主夹在中间,说不上话也插不上手,能怎么样?也就那样吧。”她又笑了笑,嘴角的酒窝浅浅地现了一下,“反正咱们老百姓,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一样,都得交税。她就是真有本事,跟咱也没关系不是?”
朱峰刚笑了笑,没再接话。他坐了会儿,把茶壶里剩下的茶倒进杯子里喝了,那茶已经有些凉了,涩味更重了些。他喝完茶,从腰里摸出茶钱放在桌上,又额外给了小桃一些碎银做赏钱,小桃接了银子,笑盈盈地福了福身。他起身出了青楼,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日头比进去的时候高了,光线白晃晃地铺在街面上,把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把小桃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跟之前的消息串在一起。凤无双,二十岁,先皇后嫡出的大公主。什么都学一点,但没有一样精通的。说不上庸碌,但也说不上出众。被养在宫里,有封号有府邸有体面,但没有实权,没有让她管的衙门,没有让她带的兵,没有让她负责的事。跟两个皇子的关系外人说不清楚,但估计好不到哪去,毕竟一个弟弟掌兵一个弟弟有文名,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处境微妙。一个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拔尖的人,还有一个比她小、但比她有用的弟弟在旁边杵着,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朱峰刚走着走着,心里慢慢地转过一个念头。这个凤无双,可能比他原先想的更有用。她是一个被架在尴尬位置上的人。嫡长女,身份尊贵,皇后亲生的,按理说那个位置离她并不远,但因为她是女的,就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外面。两个弟弟,一个在前面打仗一个在后面写文章,她两边都不沾,既不能领兵也不能议政,只能待在宫里头学那些永远用不上的东西。这样的人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朱峰刚说不准,但他可以猜——多半不会太舒服,那是一种既拥有又得不到的感觉,门在面前开着,脚迈不过去。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女的也可以坐那把椅子,有人愿意帮她推开那扇门呢?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想这些太远了,远得够不着。他连凉州城都还没站稳,更别提把手伸到京城去,他现在的全部家当就是腰间一把刀和脑子里的一个系统,连个正儿八经的住处都是租的。但他在心里给凤无双这个人留了个位置,把她的名字、年龄、身份、处境、传闻都记了下来,像在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上插了一面小旗。
回到住处,朱峰刚关上院门,在灶间里生了火煮了一碗面。他从系统里兑了一把干面条扔进滚水里,加了点盐,面煮好之后捞进碗里,就着一碟咸菜吃了午饭。咸菜是赵寡妇前两天送给他的,说是自己腌的萝卜条,又咸又脆,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他慢慢吃完,连汤也喝了干净,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吃完之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椅子是老掌柜送给他的旧竹椅,竹条有几根断了又用麻绳绑过,坐上去吱吱呀呀地响。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眼皮上透过来一片橘红色的光。他一边晒一边想事情,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一点点理清楚。
昨天的厮杀、昨晚的噩梦、今早的打探,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挤在他脑子里,像一堆刚洗过的衣裳搅在一起。他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把那些画面推到一边去,不让它们占着最前头的位置。他告诉自己那些已经过去了,该看的看了该做的做了该承担的承担了,现在再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有用。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事上。
他在凉州城待了快十天了。城里的情况大致摸清了,几条主街、几个巷口、守备衙门的位置、兵营的规模、粮铺的行情、铁匠铺的来路都心里有数。城外山里的情况也了解了一些,青狼岭的方位、铁拐李的人马规模、他们活动的范围、劫道的习惯,从陈大柱和货郎嘴里零零碎碎地拼出了一个轮廓。铁拐李的人盘踞在青狼岭,有上百号人,武器虽然不精但人多势众。周守备的两千多兵守着城不出,跟铁拐李的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别攻城,我不管你。你下山劫道只要不弄出人命,我不进山剿你。双方各退一步,谁也不碰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凉州城周边的山区,实际上是一片权力真空地带。官府管不着,因为周守备的人手不够进山围剿。土匪管不严,因为铁拐李的人就那些,不可能把整个山区都占了。那些零星散落在山坳里的村落和从各处逃难过来的流民,没有人管他们死活,他们想要口饭吃只能自己挖野菜或者进城乞讨。这片真空,如果有人能把它填起来,能管住人、能分粮、能维持秩序,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就会跟谁走,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朱峰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头在竹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敲着。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明暗交替着,像是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走。系统里的积分还在跳,一秒一个,从他的后脑勺里无声地跳着。他现在已经攒了一百七十多万,数字每跳一下就往上推一格。再过十天就满一个月了,到时候积分速率翻倍,一秒两分,一天就是十七万两千八百分。到下个月这个时候,他的总积分会达到将近三百万。三百万积分,能换的东西就多了——粮食、药品、工具、武器,他可以把整个杂货铺的库存都换出来好几遍,甚至可以换出一支像样的小队装备,刀枪棍棒一应俱全,还有富余。
但他不能自己扛着刀去干。他一个人再能打,也只是一个人,他只有两只手一把刀,他不可能一边砍人一边给人分粮一边维持秩序。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把人聚起来的由头,一个让那些流民愿意听他的话、愿意跟着他走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越敲越慢。他想到了住在城南破庙里那些流民。他从来没去亲眼看过,但听陈大柱和货郎都提起过,说那破庙那边聚集了百来号人,都是从别处逃难过来的,拖家带口的。他如果直接过去发粮,那些人可能会拿,但不会跟他走。他得先让他们认识他、信任他,知道他不是官府派来的探子,也不是铁拐李那种抢了东西就跑的匪。他得坐在那里跟他们一起吃一顿粗得咽不下去的野菜粥,得听他们讲怎么从老家一路逃过来、路上死了多少人,得让他们觉得他是自己人。
他决定明天去那破庙看一看。
晚上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只露了半边,清辉淡淡的。朱峰刚去西市口找了个打更的老头,那老头穿着一件破棉袄,手里提着梆子和灯笼,正沿着街边走。朱峰刚走上前塞了几个铜板,跟他聊了一阵子,说自己是外来的,想在城里城外认认路。老头收了铜板,话匣子就打开了,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了不少。从老头嘴里他知道凉州城外有好几个流民聚居点,最近的一个在城南五里外的破庙附近,那庙不知道什么年月建的,早就荒了,屋顶漏雨墙皮剥落,前两年陆陆续续有人去那里落脚,慢慢就聚了大概一两百号人,都是逃难过来的。这些人没地没粮没活路,有的进城讨饭,有的在山里挖野菜,有的已经入了铁拐李的伙,剩下的还在观望。老头说到这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些没入伙的,心里还想着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呢。”
朱峰刚把那个破庙的位置记下来,打算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朱峰刚就醒了。他洗漱完吃了碗粥,从系统里兑了一小袋面粉、一小袋盐、一包外伤药和一小包碎银子,用一块深灰色的包袱布裹成四四方方的一包,扎紧了口系好。他没有带武士刀——带着刀去那种地方容易让人紧张,那些流民见了带刀的生面孔第一反应肯定是逃跑或者防备,他想要靠近他们就不能让他们感到威胁。他只往腰里别了一把短匕首,匕鞘贴着小腹藏在外衣下摆里面,从外面看不出来。他出了南门,沿着土路走了大约四五里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野,两边的杂草从路沿一直漫到路中间,踩上去没过了脚踝。走了一阵子之后,果然看见了一座破旧的庙,坐落在路边的一片荒地上,四周没有围栏也没有围墙,就一座孤零零的土坯建筑立在那儿。庙不大,土墙垮了半边,从垮塌的地方能直接看见庙里头的泥地。屋顶的瓦片也掉了不少,有些地方的椽子露在外面,发黑发朽了。庙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门板是两扇薄木板合着的,底下那条缝能钻进一只猫,门板上用炭条画了几道看不懂的符号,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是谁画的。庙前面的空地上搭着十几个窝棚,用树枝、干草和破布拼凑起来的,低矮逼仄,有些连人都直不起腰。窝棚之间的缝隙里有人在生火,一个小泥炉子架在几块石头中间,上头坐着一只黑陶罐,罐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有人在搓草绳,靠着窝棚口的干草堆坐着。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跑来跑去,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身上的衣裳大得不合身,袖子拖在手背上。
朱峰刚走到庙前空地边上停住了脚步,把包袱放在脚边,蹲下来解开包袱口,露出了里面的面粉袋子。他没有喊话,也没有主动往里头走,就蹲在那儿等着,让那些人先看见他、先打量他、先判断他是什么人。过了没多久,从庙里走出来一个老头,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袍子下摆拖到了地上,打着好几块补丁。他的目光精亮亮的,扫了朱峰刚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解开口的包袱,然后开口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路过。”朱峰刚说,声音放平了不紧不慢的,“带了点东西,看你们这里人多,想着分一些。”
老头的目光在那袋面粉上停了一下,面粉袋的布面白白净净的,跟周围灰扑扑的东西比起来格外显眼。他又抬起来看朱峰刚的脸,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掂量:“为什么?”
“不为什么。”朱峰刚说,“我自己够吃,有多余的,给需要的人。”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朱峰刚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坐吧。”
朱峰刚拎起包袱跟老头进了庙。庙里头比外面看着还破,供台上的泥塑菩萨缺了半边身子,左臂齐根断了,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右臂还完整地搭在膝上,手掌摊开,掌心有个坑。香炉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儿,供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地上铺着些干草,几个妇人和孩子坐在干草上,看起来都瘦得厉害,脸上的颧骨撑得高高的,嘴唇发白发干。一个小女孩靠在母亲怀里,手里攥着一小块黑乎乎的饼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老头让他在供台边的一张破凳子上坐下来,自己也从墙角搬了个木墩子坐下,两人面对面地说话了。
老头自称姓孙,以前是邻县的一个里正,干了二十多年。旱灾之后家没了、人也没了,他带着几个同村的老小一路逃到了凉州,就扎在了这儿。他说这里总共有两百来口人,大多是从渭州和梧州那边逃过来的,有男有女,老弱占了多数,青壮年没几个,有的在路上死了,有的被抓走了,有的进了山当了匪。他们平时在附近的林子里挖野菜、打点小猎物,运气好能打到一只野兔子,运气不好连根像样的野菜都找不着,就靠喝水熬着。偶尔进城讨饭,站上一天能要到半碗冷粥,勉强维持着不死。
朱峰刚听着,把包袱打开来,把那袋面粉和盐还有药都推了过去。老头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沉甸甸地抱在怀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他把面粉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捏了捏袋里的面粉,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了朱峰刚一眼,没说话,但嘴唇抿了一下。
“往后我可能会常来。”朱峰刚说,“每次带些东西。”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面粉袋放在脚边,开口道:“你不是路过的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峰刚迎着那老头的目光,没有移开眼睛。他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破凳子上,屁股底下的凳面一晃一晃的,但他坐得很稳。他看着孙老头那双精亮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想干的事,跟你能不能活下去有关系。你等着瞧就行。”
【生存天数:21天】
【当前积分速率:1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1,814,000积分】1
老师写得太细腻了,代入感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