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峰刚在凉州城里又住了四天。
这四天跟之前的日子差不多。他每天清早起来,生火煮粥,吃完了去杂货铺,跟老掌柜一起开铺子、理货、招呼客人,听那些进门买东西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城里的闲话。傍晚收了铺子回来,关好院门,在灶间里给自己弄点吃的,然后坐在堂屋里点着油灯看系统光幕上的积分变化。夜里偶尔在窗台底下放些吃食,用油纸包着,压在碎瓦片下面。第二天去看总是不见了。他不知道是谁拿走的,或许是那个半夜翻窗的年轻人,或许是别的什么路过的饿急了的人,但只要有人拿走,就说明有人需要。这事儿他没声张,只是隔两天放一回,每次放得不多,一小包干粮,或者几块饼子,够一个人对付一顿的。
第五天傍晚,一个客人进了铺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中等偏瘦,脸膛晒得黑红,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看着像是好些天没认真收拾过自己了。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蓝色短打,衣裳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边角磨得发亮。裤腿上沾满了干泥点子,鞋子上的土厚得像糊了一层壳,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他一进门就说要一包烟叶子和一壶水,老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用草纸包着的烟丝递过去,又给他倒了一碗凉茶。他靠在柜台边歇脚,接过烟丝拆开,抽出一撮塞进烟袋锅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青白色的烟雾,整个人像是松了半口气。他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掌柜说话,说城外路不好走,说山里的风比城里冷,说早上走了二十多里路连口热乎水都没喝上。
朱峰刚在旁边擦货架子,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拿下来用抹布抹干净再摆回去,耳朵没闲着,把中年人的话一句一句地收进脑子里。
那中年人抽了几口烟,烟丝燃得差不多了,他磕了磕烟灰,又咂了咂嘴,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掌柜的,城外青狼岭那边最近消停了些没有?我上个月路过的时候还听说有人在山道上被劫了。”
老掌柜摇头,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几下才停下来:“哪有消停。前儿还听人说又有商队被劫了,傍晚时分从官道往西走的,一队三四个人赶着两辆骡车,刚过青狼岭山脚就被人拦了。人倒是没伤着,货全搬光了,连骡子都牵走了,剩下几个人走着回来的。怎么,你要出城?”
“明天得出趟门,往西边山里走一趟,收些药材。”那中年人吐了口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心里头犯嘀咕,怕撞上铁拐李的人。虽说我这一身破衣裳看着也不像有钱的主儿,可那些山匪饿急了眼,见了活人就要搜刮,连条裤腰带都不放过。”
“铁拐李的人不下山你走你的,下山了就绕道。”老掌柜说,“要不你雇两个人跟着,路上有个照应。西市口那边有些闲汉,给几个铜板就能陪你走一趟。”
中年人苦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股疲沓的味道:“雇?这年头谁有钱雇人。我一个人惯了,刀也带了,真遇上了就跑呗。跑不过就认栽,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几个钱。”他把烟袋锅收进怀里,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口灌了。
朱峰刚在旁边听着,擦货架子的手停了下来,抹布搭在架子上。他回身走到柜台边,朝那中年人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大哥,明天什么时候出城?”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些意外的打量:“你是……”
“我姓朱,在这铺子里帮忙的。”朱峰刚说,“明天正好也要出城办点事,往西边去,要是顺路的话,不如搭个伴一起走。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稳当些。”
中年人又看了他两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腰间那把武士刀的漆木鞘上,刀鞘的黑色在铺子里昏沉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那行,明儿一早西门口碰面。我叫陈大柱。”
“好。”朱峰刚点了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朱峰刚就出了门。他换了身利落的短打,靛蓝色的粗布衣裤,裤腿扎进靴子里,靴子是前两天从系统里兑的,黑色牛皮,底子厚实,踩着地面又稳又无声。武士刀系在腰左侧,刀柄朝前方便拔刀,刀鞘贴着大腿,走动的时候不晃荡。他在西门口跟陈大柱碰了面,陈大柱还是昨天那身行头,腰间别着那把短刀,肩上多挎了一个布褡裢,褡裢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些东西。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也没多寒暄,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往西走。
出城之后两边的地势就开始起伏了。平地越来越少,土坡和矮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从最初能走两辆马车的官道渐渐变成了一条只够两个人并行的土路。路两侧的树也密了起来,有些路段头顶的树枝交叉在一起把天都遮住了,光线一下子暗了不少,走在下面像进了个矮矮的树洞。陈大柱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脚底下很有章法,一看就是常走山路的人。他一边走一边跟朱峰刚说着山里的情况,哪里哪里有水源,哪里哪里岔道容易迷路,哪段路面上碎石多容易崴脚。他说青狼岭这边其实有好几股土匪,铁拐李是最大的一股,手底下上百号人占着主峰那片。但还有几股小的,散在山坳子里面,三五个人一伙,专挑落单的下手,抢了就跑,往林子里一钻就找不着了。只要不走夜路、不露钱财,一般的土匪看不上这种徒步行路的穷鬼,他们等的都是肥羊。
朱峰刚听着,嘴上应着,眼睛不时地扫视两边的林子和前方的路面。他走路的节奏跟陈大柱保持着一致,呼吸也匀,没有气喘,脚下踩得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朝路的那一面被人用刀刻了几道划痕,大概是常走这条路的人留下的记号。陈大柱停下来看了看那些划痕,又抬头看了看日头的位置,转头对朱峰刚说:“朱兄弟,我得往左边岔道去了,那边的村子有药材收。你要往哪走?”
朱峰刚其实没什么非要去的地方,他只是想出来走一趟,摸摸周围的地形,把地图上那些标记跟实际的地貌对一对。他往右边那条岔道看了一眼,路面上铺着厚厚的枯叶,两边的灌木丛比左边更密,看不太清通向哪里。他说道:“我再往前走一段,探探路。天黑之前回城。”
陈大柱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小心些,天黑前最好能往回走。这山里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树又密,月亮都照不进来,容易迷路。你别走太深,过了前面那片林子就回头吧。”
两人分了道。陈大柱拐进左边的岔道,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很快就远了。朱峰刚沿着右边的小路继续往前走,这条路更窄了,窄到两边的灌木丛几乎要贴到一起,枝条擦着他的肩膀和胳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路面上铺满了枯叶和碎石,踩上去软一阵硬一阵的,靴子底下的触感很不均匀。他走了大概两里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前面是一个不大的山谷,谷底比路面低了约莫一丈多,山谷中间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堆满了圆溜溜的鹅卵石,石头缝里长着些枯黄的野草。溪沟对面是一片林子,林子里的树比路边那些更高更粗,树干灰白色,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挂着霜似的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他站在溪沟边上歇了歇脚,从包袱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精神提了一些。他正要把水囊收回包袱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的灌木丛里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梢上掉了下来。但朱峰刚的耳朵在这二十天里已经练出来了,他听到的那一瞬间就知道那不是鸟也不是松鼠。他立刻转过身,手搭上了刀柄。
灌木丛里哗啦一下蹿出来三四个人。手里拎着砍刀、柴刀和一根铁棍,衣裳破破烂烂的,补丁摞着补丁,脸上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他们的表情说不上凶恶,更多是麻木——那种饿急了眼豁出去什么都不在乎的麻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朱峰刚的包袱和他腰间的刀。
朱峰刚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人数。三四个人从正面出来,两侧的灌木丛里又钻出来几个,后头他来的方向也有脚步声。他一圈数下来,少说十七八个,把他围在了中间。他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距离不近不远,大约五六丈,把他圈在溪沟边上的一块空地上。朱峰刚的后方就是那条干溪沟,沟底不深,但跳下去之后四面都是斜坡,爬起来要费工夫。
一个拿着柴刀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往前迈了一步,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左眼眉上有一道旧疤,衣裳前襟上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他朝朱峰刚扬了扬下巴,手里的柴刀在身子侧面晃了晃:“把刀放下,钱和干粮留下,我们不动你。”
朱峰刚没有动。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拇指把刀镡轻轻往前推了一小格,刀身从鞘里露出了半寸,那一小截刃面泛着暗沉的寒光,在他手边亮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正面那个汉子身上移到左右两侧,又往后瞟了一眼,心里头飞快地估算着距离、方位、人数和地形的优劣。他说道:“我没什么钱,干粮也没带多少,你们找错人了。”
那汉子笑了一声,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是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你腰间那把刀就值不少了。还有你那双靴子,底子那么厚,至少值一贯钱。拿下来,我们不动你。”他说完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围圈的人又往前逼近了两步,圈子缩小了一些。
朱峰刚的目光从正面那个汉子身上移到左右两侧,又移到身后那片灌木丛。他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在靠近,踩在枯叶上的窸窣声越来越清晰。他在心里飞快地翻着系统商城,看着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东西——电击枪在苇子荡用掉了,武士刀是手里这把,系统里还有别的武器,但兑换需要时间,而时间太紧了,他来不及一件件地查参数、看说明。手边能用的只有腰间那把武士刀。
他做了个决定。
他往后退了半步。左脚后撤、右脚前伸,脚跟和脚尖各偏了一个角度,重心沉下来,膝盖微屈,整个人的高度矮了两三寸。这是一个极稳的站桩姿势,两脚之间形成一个三角支撑,腰背挺直,肩膀放松。然后他把刀从鞘里拔了出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从推刀镡到抽出刀身再到刀身完全出鞘,大约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刀身带着一声极低极细的锐响出了鞘,那种金属与木鞘口摩擦的声音像一条细线割开了周围的空气。半弧形的刃面在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里晃了一晃,刃纹在光线下像是流动的。
那个拿柴刀的汉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他看着朱峰刚手里那把刀,弯弯的弧度,刃口细得几乎看不出厚度,刀身上那层油润的光泽明显不是铁匠铺里打出来的普通货色。他又看了看朱峰刚的表情——那是一张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不害怕,也不兴奋,就是平静,平静得像溪沟里那些一动不动的水。那汉子把柴刀换了个握法,从单手变成了双手,刀刃朝前,他回头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左前方的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脖子上青筋毕露。他手里攥着一把短柄砍刀,步伐又快又乱,两脚交替着往前捣,落脚没个准头,一看就是个没练过几天的。他冲到朱峰刚面前,砍刀横着劈了过来,照着肩膀的方向,力气用得很猛,整个人的重心都跟着刀飘出去了,空门大露。
朱峰刚侧了一下身,幅度不大,只是把左肩往后收了半尺。那把砍刀从他胸前三寸的地方划了过去,刀刃切了个空,惯性带着那年轻人的身体往旁边歪了过去。朱峰刚在侧身的瞬间右手腕一翻,武士刀从斜下方撩上去,没有用刀锋,用的是刀尖,刀尖划开了那年轻人的小臂外侧,从肘窝下方一路划到手腕。力道不大,他收着力,但刃口足够锋利,对方的袖子和皮肉一起被豁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筋膜,血紧接着就涌了出来,先是一道细细的红线,然后迅速漫开来湿透了整截袖子。
那年轻人惨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他手里的砍刀脱了手,咣当一声掉在溪沟边的石头上,他自己捂着受伤的手臂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去,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退了三四步才被后面的人扶住。
第二个人紧接着上来了。这是个壮实些的汉子,年纪在三十岁上下,膀大腰圆,厚厚的肩膀上鼓着肉。他手里一根铁棍当胸横扫过来,铁棍粗如儿臂,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朱峰刚的腰侧。朱峰刚用刀身格了一下,刀面迎着铁棍硬碰硬地接了这一下,“铛”的一声响,铁棍砸在刀面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的肌肉都跟着颤动了一下。武士刀的刀身轻,强度有限,架铁棍这种重击本来就不是它的长处,硬挡太吃亏。朱峰刚挡了一棍之后立刻撤步拉开距离,脚底下一连退了四步才重新稳住重心。他不等对方第二棍挥出来,趁着那壮汉抡棍的间隙,反手一刀削了过去。刀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侧面切过那壮汉的右肩。布料的纤维被刃口割断的声音很轻,然后刀锋碰到了皮肉,阻力变了一下又穿过去了。壮汉的肩膀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长,从肩峰一直延伸到锁骨的位置,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他那件灰扑扑的短褂染湿了一大片。壮汉嗷了一嗓子,声音里又是疼又是怒,手里的铁棍抡了半截就脱力了,铁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砸在溪沟边的鹅卵石上发出一阵杂乱的金石碰撞声。他捂着肩膀弯下腰去,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朱峰刚没有去看他,因为第三个人已经冲到了眼前。这次是两个一起上的,一左一右配合着夹击,左边拿的是柴刀,右边拿的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木棍的尖头磨得发白,戳过来的时候直取朱峰刚的腹部。朱峰刚往右边侧了一步避开了木棍的刺击,同时左手迎上去扣住了那人的手腕,指头掐着腕骨的内侧,往下一压一带,借着他自己往前冲的力道把那人整个身子拽了过来。那人一个趔趄撞了过来,肩膀和脑袋一起往前扑,正好挡住了左边那把柴刀的路。柴刀在离同伴后脑勺只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拿刀的人手抖了一下,刀锋偏开,刀刃劈在空处。就在这一瞬,朱峰刚松开那人的手腕,刀锋从右边人的身体旁边绕过去,刀刃平着拍在了拿柴刀那人的脸上。他用的是刀背,没开刃的那一面,但力道不小,“啪”的一声闷响,那人鼻梁上立刻见了血,两条血线从鼻孔里蹿出来,人往后一仰栽倒在地上,柴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了枯叶堆里。
这时候朱峰刚听到了脑后的一阵风声,风声里夹杂着脚步踩碎石的声音,来得又快又急,已经到了他头后方不到两尺的地方。他来不及回头看,凭着直觉往下一蹲,身体几乎同时往侧面滚了半圈。一把砍刀从他头顶上掠过去,刀风削下来几根头发丝,那几根短发在他视线前方飘了两下落在地上。他蹲下去的瞬间扭腰转身,从侧滚的姿势里重新站起来,刀由下往上斜挑,刀尖正挑中了偷袭那人的腋窝下方。那是一块没有骨头保护的地方,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和腋下的筋膜,刃尖扎进去大约一寸,阻力很薄,血立刻沿着刀身流了出来,顺着手臂外侧往下滴。偷袭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子,他惨叫了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倒退着往后退了三四步,另一只手死死捂在腋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只发出了嘶哑的气音。
朱峰刚喘着粗气,站直了身体,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血珠顺着刀脊的弧度往下滑,一滴一滴地落在枯叶上,洇出暗红色的圆点。他面前倒下了四个人,还有一个胳膊受伤的年轻人缩在旁边没再往前。剩下的人围成了一圈,但暂时没有人再往前冲。他们的脚步迟疑着,手里的武器抬着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来,互相看着彼此的脸,像是在等谁先迈出那一步。
朱峰刚用余光数了一下——十八个人,倒下四个,加上那个缩在旁边的年轻人就是五个,还剩下十三个。其中几个脸上已经露出了犹豫的表情,嘴唇抿着,眼神在他和倒地的同伴之间来回移动。有几个还在往前逼,但步子明显比刚才慢了,他们小心地保持着距离,手里的武器举在胸前,不再贸然出手。
朱峰刚的呼吸很急,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快,砰砰砰砰地撞击着胸骨,连他自己都能听到那声音在耳朵里回响。他的掌心里全是汗,汗液浸湿了缠在刀柄上的丝绳,黏糊糊的有些打滑,他不得不把刀柄攥得更紧一些,指节发白。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一只巨大的蜂子在耳道里盘旋,把他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混成了一片模糊的轰响。他看见那些人的嘴在动,他们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他看见那些刀和棍子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光斑一样地闪烁。他的后背湿透了,冷汗把里衣粘在了皮肤上,冷飕飕地贴着脊梁。左臂外侧的伤口在发热发烫,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没有退。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踩在碎石上,靴底碾过石子的声音很清晰。对面的人群齐刷刷地往后缩了半步。朱峰刚看见了他们脸上那种表情——那是一种夹杂着愤怒和恐惧的东西,愤怒还在撑着他们的脚不让他们转身跑,但恐惧已经写在了眼睛里。他们怕了。他们看到刚才那四个人是怎么倒下的,他们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算壮实的年轻人手里那把弯刀为什么快得看不清,他们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后手,他们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
朱峰刚的喉头干得像火烧,喉咙里像是糊了一层沙纸,他想说话,但嗓子里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咽了一口唾沫,干硬的喉结上下滑了一次,终于挤出来一句:“还要来吗?”
声音不大,带着些沙哑,但在安静的山谷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拿柴刀的疤脸汉子咬着牙,两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看着朱峰刚,又看了看他身边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同伴,目光在那些血迹上停了一拍,然后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走。”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又低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转身就往灌木丛里钻,肩膀撞开枝条,叶子哗啦地响。剩下的那十几个人得了这句话,像得了赦令一样,转身的转身、钻林的钻林,转眼之间便散了个干净,灌木丛里一片噼啪扑腾的乱响,然后那响声迅速远去,变成了踩踏枯叶的碎步声,再然后连碎步声都没了,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呜声。
山谷里安静下来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个受伤的土匪,三个慢慢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往林子里走了,头也不回,步子踉跄。还有一个捂着肩膀蹲在一棵树下,嘴里吸着凉气,过了一会儿也撑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了前面的人。剩下一个躺在地上的,没有动。
朱峰刚站在原地,刀还横在身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大约十来个呼吸的时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没动的人。那人躺在一片枯叶上,脸朝着天,身体以一种很不自然的姿势歪着,胳膊摊在身体两侧,腿微微蜷曲着。他没有爬起来,也没有哼声。朱峰刚等着,等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更久——等得时间像是被拉长了。那个人还是没动。
朱峰刚慢慢地放下了胳膊。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沾了血,殷红的血珠子正顺着刀脊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枯叶上,在他的靴子旁边积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迹。那些血有些是别人的,但有两滴是他自己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胳膊外侧,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大约两寸来长,皮肉翻开了一点,露出底下粉色的肉,正在往外渗血,血珠子顺着小臂流到手背上,又从手背滴落到地面上。他蹲下来,把刀插在地上,用右手捂着左臂的伤口。伤口传来的疼痛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被什么东西在皮肤上一戳一戳地提醒他——你受伤了。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那种颤抖从指尖开始,慢慢传到手腕,再传到整条胳膊。他咬紧了牙关想让那只手停下来,但根本停不住,胳膊像是突然不属于他自己了,肌肉在皮肤底下痉挛,抖得他连捂伤口的右手都按不住了。他的胃也跟着翻涌起来,一阵酸水从胃底往上顶,贲门像是被人拧了一下,他偏过头去干呕了两声,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几口清水,还有早上吃的那点粥的残渣,淡黄色的稀糊,混着胃酸的苦味。
他坐到了地上,靠着旁边的一棵树干,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但他没有力气挪开。他把刀放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咚咚咚地敲着他的耳膜。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刚才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回放——刀尖切开皮肉的那个瞬间,血涌出来的那个颜色,那个年轻人捂着手臂惨叫的声音,那个被他挑了腋窝的汉子倒退着跌倒的动作,还有那个躺在枯叶上一动不动的身影。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额角上的血管胀着,像是要冲破皮肤。
他记得每张脸。他甚至记得那个被他一刀削了肩膀的壮汉在铁棍脱手时嘴里喷出的那声“嗷”是什么调门,高亢的,破音的,混合着痛楚和惊惧。他记得那个被他用刀尖扎了腋窝的人的眼睛——那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得极大,瞳孔缩得很小,眼白里头全是惊恐,那是一种彻彻底底、毫无防备的惊恐,像是一个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看到了自己正在流血。那眼神像一根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记忆里。
朱峰刚把脸埋进膝盖里,用沾着血的
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血腥味儿冲进鼻腔,刺激得他眼眶发酸,鼻腔里头火辣辣的。他使劲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发酸的感觉压了下去。他没有哭。但他知道自己离哭也不远了。
他在那棵树下坐了很长时间。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偏西的位置,树影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地上的血开始凝固了,从鲜红色变成了暗褐色,又变成了深棕色,边缘发干发黑。那五个受伤的土匪里,有三个互相搀扶着走了,剩下的两个躺在地上不动的,他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一个还有气,哼哼着在发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可能是失血过多。朱峰刚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干净布递给他,那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接住了布条按在伤口上,低低地说了句什么,朱峰刚没听清。然后那人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林子那边走了。另一个——朱峰刚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凑到那人鼻孔下方,等了几个呼吸,摸到的是凉的,没有气流拂过他的指腹。他又把手掌贴在那人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裳,感觉不到心跳。皮肤还是温热的,但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他杀了人。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凉了的身体。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黑黑瘦瘦的,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下巴上有一层细密的青色胡茬。他的衣裳破烂得不成样子,前襟和袖口全是窟窿,补丁七歪八扭地缝在上面,针脚粗得像是胡乱扎上去的。他脚上的草鞋断了一根带子,鞋底磨穿了,露出里头干枯的草屑和泥巴。他的胸口有一道口子,是朱峰刚的刀尖刺进去的,在混战当中他甚至想不起来是哪个动作、什么时候、什么角度造成了这道伤口。那口子不算大,但位置在左胸口偏下的地方,血已经不再流了,伤口边缘凝了一圈暗红色的血痂。那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开,灰白色的眼球上布着血丝,盯着头顶树叶间漏下来的碎光,一动也不动。
朱峰刚的胃又翻了一下,酸水顶到了嗓子眼,他咽了回去。他弯下腰,伸手把那人的眼皮合上了。指腹碰到那人的眼皮的时候,皮肤还是温热的,眼皮底下能摸到眼球的弧度,软软的。他的手又抖了一下,指头缩回来的时候碰到了那人额角上的一颗黑痣,痣很小,在太阳穴旁边。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他深呼吸了几次。一次,两次,三次,吸进去的空气里带着枯叶腐烂的气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他弯腰把插在地上的武士刀拔起来,刀刃在枯叶上蹭了几下,把刃面上的血迹蹭掉了大半,但刀身上的血痕还是有些渗进了铁的纹路里,擦不干净。他插回鞘里,刀身滑进鞘口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闷闷的。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的腿有些发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停下来的时候他会回头看一看那个山谷,山谷里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地上那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和那具被落叶半掩的身体。等他下次再来的时候,那些痕迹大概也不在了,被新的落叶和尘土盖住,连他自己都可能找不到确切的位置。
他走了很久才走回官道上。岔路口的石头还在,上面的划痕跟来时一样。他顺着来路一口气走回了凉州城,路上没有停,只喝了一次水。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西门口的兵丁正把两扇木门往中间合。其中一个兵丁看了他一眼——他身上有血,胸前的衣裳上溅了好几个暗红色的点子,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没什么血色,手里攥着刀,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兵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大概是见惯了,在凉州这种地方,带着一身血回城的人并不少见。兵丁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他沿着主街走回自己租的小院,一路上脚步都稳稳的,脸上表情也绷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进了巷子经过赵寡妇家门口的时候,他朝那边看了一眼,赵寡妇的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像是在做针线。他没有停留,走到自家门口开了锁,推门进去,反手关好院门,插好了门栓,又把那块石头搬过来顶在了门板后面。
他在灶间里烧了一大锅水。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锅盖边缘往上冒,把灶间的小窗糊了一层水雾。他把身上的短打脱下来,衣裳前襟和袖口上沾了好几块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干了有些还没干透,摸上去还是潮的。他把衣服扔进木盆里,倒了热水泡上,看着盆里的水慢慢变成淡红色。他用热毛巾把手臂上的伤口擦干净,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肿,红了一圈,他兑了药粉撒上去,那药粉是系统的外伤药,白色的细粉末接触到伤口的时候一阵刺疼,他咬着牙忍住了,然后用纱布把伤口缠了两圈,打结的时候用嘴咬着一头、右手拽另一头,系紧了。
他坐在灶间的门槛上,面前放着一盆泡着血衣服的脏水,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水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能感觉到食道的每一寸都在收缩。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每一口水的分量,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里了。他的左手还在微微地抖,但比之前好多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感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感觉——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的东西,像是一块石板搁在胸腔里头,堵得他喘气的时候总觉得吸不够。
他杀了人。他杀了不止一个,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杀了几个。是七个。七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来历有家人的人。在他手里倒下了六个,还有一个彻底没起来。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妻子孩子,不知道他是因为逃兵役还是逃税还是逃荒才进了山当了匪。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盯着树叶缝里的碎光,直到他伸手把那双眼皮合上。
他闭上眼,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很久。灶间里的柴火堆静静地码在墙角,水盆里的血水渐渐凉了,灯光在桌面上摇了一下又稳住。到最后,他站起来,把木盆端起来走到院子里的阴沟边,把血水倒进阴沟里,红色的水顺着沟槽流进了地下的暗渠,很快就渗没了。他把衣服拧干,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衣裳在夜风里晃动了一下,袖口那一片暗红色的印子还没有完全洗掉,挂在月光底下像一朵洇开了的花。然后他回到里屋,插好了房门,躺下来,把刀放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他想睡,但睡不着。那些画面还在转,一遍又一遍,转得他头疼。他翻了好几个身,被子裹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裹紧。他试着数呼吸,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倒数回一。那些画面没有被压下去,只是慢慢模糊了轮廓,像一幅画被水泡久了,线条溶进纸纹里,颜色洇开成一片。
他不知道第几遍之后,那些画面终于慢了下来,模糊了下来,被一层黑暗盖住,沉到了意识的最底下。
他睡着了。
【生存天数:20天】
【当前积分速率:1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1,725,000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