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峰刚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一块硬邦邦的土坷垃上,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只蜜蜂钻进了颅腔里头横冲直撞。他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后脑勺那一片还是钝钝地发麻,手指头摸了摸,没出血,但鼓了个包,一碰就疼得他龇牙。他撑着胳膊肘慢慢坐起身,入眼是一片枯黄干裂的土地,龟裂的纹路密密麻麻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罩住了整片大地。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纱布,太阳挂在天边像个惨白的圆盘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光线照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连个影子都投得浅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还是昨晚睡觉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已经松垮垮地耷拉到了锁骨下面,下摆上沾着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油渍。下身是一条灰色短裤,膝盖处磨得起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左边那只的鞋带已经断了一截,勉强卡在脚趾缝里。这身行头搁在原来的世界再普通不过,搁在小区楼下扔垃圾都嫌随意,可搁在这放眼望去连棵绿草都找不着的地方,就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有人把一块便利店买来的塑料贴纸硬生生贴到了一幅古旧的山水画上。
朱峰刚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指头拧着皮肉狠狠转了个圈,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疼。不是做梦。
“我操……”他喃喃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散开,干巴巴的连个回音都泛不起来,像是被那些龟裂的土缝一口吞了进去。他清了清嗓子,又骂了一声,还是没动静,风都没有,整个天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头那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又重又急。
他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出租屋里打游戏,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照着那张巴掌大的桌子,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桶,汤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油花。他熬到凌晨三点实在扛不住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游戏里的人物站在原地被小怪砍死了三回,他才终于认命地退了游戏,往床上一倒就睡了过去。那张单人床吱嘎作响,弹簧从床垫底下戳出来,他翻了个身差点被硌到腰。再睁眼就是这儿了。没有过渡,没有白光,没有神秘声音,就这么硬生生地从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掉到了这片干得裂口的黄土地上,连个缓冲都没有,后脑勺上的包就是证据。
朱峰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手掌拍到灰扑扑的短裤上,扬起一小片尘土。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左边是一片矮土坡,坡上歪歪扭扭长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枯树,树皮都被人剥去了一大截,露出光秃秃的树干,白花花的木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死气。树根底下散落着些干枯的枝条,被人捡过又扔下,大概是太细了烧不了几把火。右边是一条土路,路面被踩得结结实实,车辙印子深深浅浅地嵌在土里,有些印子宽得像是板车反复碾过留下的,有些窄的像是独轮车,印子边缘的土被压得光滑发亮,看样子常有车经过。土路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段灰扑扑的城墙轮廓,城墙是土夯的,颜色跟脚下的地差不多,远远看过去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头,只有城墙上头飘着面旗子才让人分辨出那是一座城。旗子耷拉着,没什么风,隔得太远,上头写的什么字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出是个深色的方块,像是墨迹洇在了灰布上。
他正犹豫着该往哪边走,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那声音清脆得很,像是有人拿小锤子敲了一下水晶杯。紧接着一行字凭空浮现在眼前,像是直接打在视网膜上,字迹清晰锐利,边缘没有一丝模糊:
【系统已激活】
【宿主:朱峰刚】
【当前状态:存活】
【积分速率:1积分/秒】
【当前积分:0】
【说明:每存活满一个月,积分速率永久+1积分/秒。积分可兑换现实世界任意物品。】
【首次兑换指引:默念“系统商城”即可开启兑换界面。】
朱峰刚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那行字还在,清清楚楚地悬在视野正中央,跟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栏似的。他又眨了眨眼,那字纹丝不动,他又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字还在。他甚至偏了偏头,试图让那行字从他的视野里甩出去,但那字就跟焊在他脑子里一样,不管他往哪个方向看,都端端正正地浮在眼前。
“系统?”他下意识地念叨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迟疑和试探,“金手指?”
他在小说里看过这东西,那些穿越的主角一睁眼要么有个老爷爷在脑子里说话,要么有个系统面板叮叮当当地响。但他看归看,从来没当真过,那玩意儿就跟武侠小说里的轻功一样,读着爽,谁信谁傻。可眼下这东西真落到自己头上了,第一反应不是狂喜,是怀疑。他的第一直觉是自己在做梦,后脑勺那一下磕得太狠了,把他磕进了某个光怪陆离的梦里头。他伸手又掐了一把大腿,还是疼,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梦。那就只能是真的了。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系统商城”,眼前的文字立刻一变,跳出一个半透明的光幕,光幕的边缘泛着极淡的蓝白色光晕,背景是灰蒙蒙的天和干裂的地,光幕浮在中间,像是把一块玻璃屏风插在了空气里。光幕上头分了好几个栏目,最顶上是一排标签,写着“生活物资”“工具器械”“药品医疗”“特殊物品”几个分类,字迹整齐方正。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当前积分:0”,那数字零安安静静地待着,一动不动。
他随手点开“生活物资”,光幕上的画面一切换,里头列着长长的一串条目。大米、白面、食盐、清水、食用油、酱油、醋、白糖、干菜、肉类罐头、水果罐头、压缩饼干、方便面、挂面、面包、牛奶、鸡蛋。每样东西后头都标着积分价格,大米一公斤要十个积分,白面一公斤八个积分,食盐一公斤五个积分,清水一升一个积分,食用油一升十五个积分,压缩饼干一包三个积分,方便面一袋两个积分。他往下翻了翻,还有衣服鞋袜、被褥枕头、锅碗瓢盆、火柴蜡烛、针线剪刀,全都是日常用的东西,价格从一积分到几十积分不等。
朱峰刚盯着那个“清水一升一积分”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惨白无热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龟裂的土地,喉咙里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咽了一口空唾沫。他渴了。从醒来到现在,他还没喝过一口水,嘴巴里干得厉害,舌头粘在上颚上,嘴唇起了层薄薄的干皮,舌头舔了舔,沙沙的。
他关掉系统光幕,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干涩地刮过喉咙。他朝着城墙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人字拖踩在干土上噗噗地响,左边那只断了半截鞋带的拖鞋在脚上有些松垮,每走一步都要用脚趾夹紧一下才不至于脱落。脚下的地面硬得像水泥,龟裂的缝隙里嵌着细碎的土块,踩上去硌脚心,走了没几步脚底板就开始发酸。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土路渐渐宽了起来,从原先只能容一辆板车通过的小道变成了一丈来宽的大路,路面上的车辙印子也多了起来,纵横交错地叠在一起,有些印子里还残留着干掉的泥块。路上也开始遇到人了。先是三两个挑着担子的汉子从对面走过来,担子两头挂着空箩筐,箩筐底上沾着些干菜叶子,叶子已经枯黄发脆了,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卖完了东西往回走的。那些汉子个个黑瘦,颧骨高耸得像是要从脸上戳出来,眼窝深陷,眼皮底下泛着青灰色,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衣裳打着好几层补丁,补丁的布料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缝了三层四层,针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裤腿卷到了膝盖上头,露出的小腿细得像两根麻秆,皮肤贴着骨头,膝盖骨圆鼓鼓地凸出来,腿肚子上几乎看不到肌肉的线条。
他们看见朱峰刚的时候,眼神都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那么一两秒。有个挑担子的汉子甚至侧过头多看了他一眼,眼神从他脸上滑到T恤上,又从T恤滑到短裤和那双人字拖上,然后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低着头继续赶路。朱峰刚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自己这身跟周围格格不入的打扮,看自己这张虽然不算白但跟这些人比起来堪称细皮嫩肉的脸,看自己这副虽然不算壮但跟这些人比起来堪称富态的身板。他跟那些汉子比起来,胳膊上腿上多少还有些肉,脸上也没有凹陷下去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活像是一根水灵灵的白萝卜插进了一堆干柴里头。
他没跟那些人对视,低着头往前走,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人字拖前面露出两个脚趾头,趾甲缝里卡了些灰土。
又走了一阵,路边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窝棚,起初隔着一两百步才有一个,后来渐渐密集起来,四五十步、二三十步一个地沿着路边排过去。那些窝棚用枯树枝和干草搭成,有的是人字形顶,有的就是斜斜地靠着一面矮墙搭了个遮阳的棚子。好些窝棚连门都没有,只用一块破布帘子挡着,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里头铺着些干草和破棉絮。窝棚门口坐着些老人和孩子,老人佝偻着背坐在小板凳上,手边放着些搓了一半的草绳,动作慢吞吞的,半晌才搓一下。孩子们瘦得像小猴子,肋骨一根根地凸在薄薄的皮肉底下,肚子倒是微微鼓着,是营养不良的那种浮胀。有个小女孩蹲在一个窝棚边上,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头上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辫梢的皮筋已经松了,头发毛毛躁躁地散出来。她手里攥着半个黑乎乎的窝窝头,那窝窝头看起来硬邦邦的,颜色灰中带黑,像是掺了什么粗糠麸皮之类的东西。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啃得极慢,牙齿尖上刮下薄薄的一层碎屑,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像是在数着米粒下肚。
朱峰刚的胃抽了一下,那一下抽得他弯了弯腰,肚子里空荡荡的,胃壁摩擦着发出轻微的酸涩感。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从昨晚打完游戏到现在,他也没吃过东西。泡面是凌晨吃的,到现在少说也过去了七八个小时,胃里早就消化干净了,只剩下些酸水翻来覆去地搅。
他加快脚步,不再看路边那些窝棚和窝棚里的人,低着头闷声往城门走。
进了城门,城墙的阴影一下子罩下来,白天灰蒙蒙的光线被挡去了大半。城门洞子大约有三四丈深,拱形的顶上能看到夯土的模印,一层一层的,像是巨大的年轮切面。城门处有两扇厚木板钉成的大门,门板上的木纹已经模糊了,铁钉锈迹斑斑地嵌在木头里头,有些钉子松脱了半截,露出锈蚀的钉身。城门洞里有几个兵丁靠着墙坐着,膝盖上搭着长矛,矛杆靠在肩膀上,一个个懒洋洋地歪着身子。有个兵丁看起来年纪不大,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些困意,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有人看见朱峰刚进来,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耷拉下去了,连问都没问一句。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稍微强了些。至少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垒的,有墙有顶,看着能遮风挡雨。但街上的人照样面黄肌瘦,一个个低着头匆匆走着,脚步又急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沿街的铺子关了十之七八,门板紧紧地阖着,门板上落着灰,有些门缝里还塞着稻草,看上去很久没开过张了。开着的几家卖的都是些粗粮杂面,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铺子里头一直蜿蜒到街面上,老老少少每人手里捏着几个铜板,眼巴巴地盯着铺子里头的粮缸。粮缸的口敞着,能看到里头深色的粮食,大概都是些高粱、粟米、粗糠之类的东西,细粮是见不着的。
朱峰刚在一处墙角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装成歇脚的样子。他需要冷静一下。
脑子里那个系统还在,他感觉得到,只要他心念一动,那个光幕就会跳出来。他试着又打开了一次,看到积分那一栏已经变成了“83”。那个数字还在不停地在往上跳,他盯着看了几秒,眼看着从83跳到了87,数字跳动的频率很稳定,一秒一下,不快不慢,像个精准的钟摆。
他从醒来到现在大约过了一分多钟,他刚醒的时候脑子浑浑噩噩的,又掐大腿又发愣又走路,折腾了一路,大概过去了一分多钟。83秒,83积分。一积分能换一升水。他想了想,没有立刻兑换。现在是大白天,太阳虽然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温度,但毕竟是白天,街上虽然人不多,但来来往往的也总有几双眼睛。他凭空变出一升水来,那水出现在他手里的场景,被人看见没法解释。
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朱峰刚站起来,沿着街边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的巷口。这条街不算长,大约两三百步就走到了头,街面上零零星星地开着几家店铺和几户人家的院门。走到头往右拐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宽不过三步,两侧是住家户的后墙,土坯墙面上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手指抠出来的痕迹。墙根底下堆着些破坛烂罐,陶罐的裂口里钻出了几根枯草。巷子深处没什么人走动,安安静静的,连鸡鸣狗叫都没有。
他拐进巷子,走到最里头,那里是一处死胡同,三面都是土墙,墙头上长着些枯死的野草,草茎干得发脆,一碰就断。他停下来,前后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口那边没有人经过,头顶的土墙上头也没人探头,才心念一动,从系统里兑换了一升水。
水出现在他手里,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瓶里,瓶身冰凉,外头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瓶子看起来就是普通超市里卖的矿泉水瓶,五百毫升的规格,扁圆形的瓶身,瓶盖是蓝色的,拧得紧紧的。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干旱的喉咙像是被一场甘霖浇透了,舒服得他打了个哆嗦,脖子上的筋都绷了一下。他没敢一口气喝完,喝了两大口就拧上盖子,把瓶子塞进T恤下摆里头贴着肚子藏好,T恤的面料被撑起来一小块,他用胳膊压着,不让人看出来。
有了水,肚子更饿了。
他又打开系统商城,翻到“生活物资”那一栏,盯着大米和白面的价格盘算。一公斤大米十积分,他现在八十多积分,够买八公斤。但八公斤大米是生米,没法直接吃,他得找个锅灶,还得有柴火,还得有锅碗瓢盆,还得有干净的水来淘米煮饭。这地方人人都在挨饿,他上哪儿弄锅灶去?总不能捧着一把生米干嚼。
不如换点能直接吃的。他往下翻了翻,看到“压缩饼干”这一项,一包压缩饼干五百克,三积分。下面还有“方便面”,一袋两积分。还有“面包”,一整个白面包要五积分,“火腿肠”一根要一积分。朱峰刚权衡了一下,换了三包压缩饼干,花了九积分。三包压缩饼干,一包五百克,一共一千五百克,省着点吃够他撑三四天。
三包压缩饼干出现在他手边的地上,用塑料袋裹着,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压得方方正正的饼干块,淡黄色的表面上有几个小孔,是饼干烘烤时留下的气孔。他赶紧拾起来塞进短裤口袋里,两个口袋各塞了一包,第三包塞不下了,他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又塞进了衣服下摆贴着肚子跟水瓶挤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尽量让它们不显得那么突兀。
他拆开一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饼干渣子混着唾液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咸香的味道从舌尖漫开来,带着一股麦粉被烘烤过的焦香气。他差点掉眼泪。压缩饼干这东西他在原来的世界从来没觉得好吃过,干巴巴的又硬又噎人,可他这会儿嚼着那一小块碎渣,居然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他一口饼干配一口水,小心翼翼地吃了半包,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口袋,跟另外两包叠在一起,拍了拍口袋让它平整些。
吃完东西,朱峰刚靠着墙坐下来,后背抵着干硬的土墙,墙面的凹凸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把系统界面重新调出来盯着看,积分那一栏的数字在不停地跳——83、84、85、86——每跳一次就是一秒过去,一个积分进账。他盯了大约一分钟,看着数字从83跳到了143,心里默算了一下,一秒钟一个积分,一分钟六十个,一小时三千六百个,一天八万六千四百个。一个月下来就是将近两百六十万积分。当然这是理论上,他得活着,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攒,但他总得睡觉,睡觉的时候系统也在攒,这玩意儿不用他手动操作,只要他喘着气,积分就往里进。
一秒钟一个积分。一升水一个积分。一包压缩饼干三积分。他活下来的每一天,光是喝水吃饭,花不了太多积分。一天喝两升水,两积分,吃两包压缩饼干,六积分,一天八积分就够了。八积分,八秒钟的事儿。但这是最基础的,他还得睡觉,得有地方遮风挡雨,灾荒年头的冬天不知道冷不冷,他还要衣服、要鞋子,他脚上这双人字拖走不了多远就得磨烂了。还得要被子,夜里凉,光靠一件T恤扛不住的。
更重要的是,他得搞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来了,还能不能回去,这个“大凤王朝”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灾荒什么时候能过去,他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他连这儿叫什么城都不知道,城里有多少人,城外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官府,有没有兵,有没有什么危险。他一无所知。
一个月。系统说每存活满一个月,积分速率永久加一。也就是说,如果他活过第一个月,积分速率就会变成两积分每秒。再活过第二个月,变成三积分每秒。时间越久,他攒积分越快,能换的东西也越多。一个月攒下来的积分,光是第一个月就有两百五十多万,第二个月更多,速度翻了一倍,能攒五百多万。两个月加起来就是七八百万积分。到那时候他什么都能换,粮食、衣服、房子、武器、工具,甚至可能换到回去的路。
但前提是——他得活过第一个月。
朱峰刚把瓶子里的水喝完最后一口,瓶底朝天抖了抖,把最后一滴倒进嘴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把空塑料瓶塞进口袋里,不能乱扔,这玩意儿在这个世界是稀罕物件,被人捡到了说不清楚。他走出巷子,重新回到街上。这时候日头偏西了,灰白色的太阳挂到了城墙头的位置,光线斜斜地打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的行人比刚才少了一些,有几家铺子已经开始上门板了,木板碰着木板的哐哐声在街上零零落落地响着。城门口那边反而热闹了起来,有人挑着担子往城外走,也有人推着板车从城外进来,板车上躺着人,用草席盖着,从头顶盖到脚底,草席边缘露出一截灰败的手腕,手腕垂下来,随着板车的颠簸轻轻晃荡。
朱峰刚凑近了一些,看见那些躺在板车上的人一动不动,盖着脸的草席底下露出一截灰败的手腕,青灰色的皮肤上泛着死气,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嵌着泥。推车的人面无表情,步子又急又稳,板车轱辘碾过路面上的土块,咯噔咯噔地响着,一路朝着城西去了。推车的人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汉子,手里拎着些铁锹之类的工具,看样子是去城西的乱葬岗埋人的。
他在街上站了片刻,心里头那股不真实感又涌上来了。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出租屋里打着游戏,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特效炸得满天飞,键盘上落着方便面的碎渣,空调嗡嗡地吹着凉风。现在他站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陌生城池里头,看着板车拉着死人从身边经过,脑子里还有一个不停跳数字的系统,每跳一下就是一分。这些事原本八竿子打不着边,现在硬生生揉在了一起,塞进了他一个脑袋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不想了,先找地方落脚。
他沿着主街往城西走,一路上留意着两旁的房子。越往西走越破败,街道窄了,路面上的坑洼多了,两边的房子墙皮剥落得厉害,有些院墙直接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草比人还高,干黄干黄地挤在一起。城西这一带比城门口那边破败得多,好些房子的屋顶塌了一半,房梁从中间折断,瓦片和碎土落了一地,露出里头的椽子和檩条,有些木头已经朽了,发黑发脆。院墙也东倒西歪的,有的用木桩撑着才没有彻底倒下去,一看就是久无人居。
朱峰刚看中了一间院子相对完整的,院墙虽然矮了半截,但堂屋的屋顶还在,灰瓦虽然有些缺角移位,但大体上还能遮雨。院门是两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已经松了,一扇门歪着靠在门框上,另一扇干脆掉了下来,斜搭在门槛上。堂屋的门板也是歪的,但勉强能合上,门缝里看进去黑黢黢的。
他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走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响,门板擦着地面蹭开了一小堆灰土。堂屋里空荡荡的,一张缺了腿的桌子靠墙放着,桌面上的漆皮已经翘起来了,黄褐色的木面上留着几道刀刻的痕迹,看不太清刻的是什么。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脚踩上去蓬起一小片尘雾,呛得他打了个喷嚏。里屋有一张土炕,炕面上的草席烂了大半,席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黄土炕面上留着些黑色的痕迹,大概是以前烧炕时烟熏火燎留下的。但炕体还算完整,边角处虽然有些裂缝,整体没有塌,用手按了按,土坯垒的,结实。
行,就这儿了。
他把里屋稍微收拾了一下,把烂草席卷起来扔到院子里,草席卷起来的时候扬起一阵灰,里头还钻出几只黑色的小虫子,慌慌张张地四散爬走了。他又在外头的灶间翻了翻,灶间比堂屋还破,屋顶开了个口子,光线从那个破口里灌进来,照着灶台上的灰尘。灶台是土砌的,灶膛里有些草木灰,灰里埋着几根没烧完的柴火棍子。灶台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和一个瓦罐,瓦罐的耳上系着一根麻绳,绳子已经朽了,一碰就断。陶碗的碗沿缺了个角,剩下的部分还能用。墙角堆着几根胳膊粗的枯树枝,大概是以前住的人留下
的柴火,干得透透的,一掰就断。
天色暗下来了,朱峰刚把堂屋那扇歪门挪过来卡在门框上,门板歪歪斜斜地挡住大半扇门洞,剩下的缝隙他从院子里搬了块石头抵住。屋里一片漆黑,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没了。他从系统里兑换了一个手电筒,花了两积分,手电筒出现在他手里的时候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掌心,他按下开关,白光一亮,屋子里瞬间清清楚楚。墙角有蜘蛛网,白色的蛛丝上沾着灰,结了好大一张,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上。房梁上挂着灰吊子,一缕一缕地垂下来,像破败的窗帘。炕面上还印着几道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拿指甲抠出来的。
朱峰刚在炕沿上坐下,手电筒搁在腿边,光柱从腿边斜射出去,照亮了对面那面灰扑扑的墙。他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压缩饼干,拆开包装又掰了一块,慢慢嚼着。外头安静下来了,白天那些零星的说话声、脚步声、车轮声都消失了,整座城像沉到了水底,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破屋漏缝时发出的呜呜声,又细又弱。
他嚼完饼干,关掉手电筒,在黑暗里躺了下来。土炕硬得硌背,肩膀和胯骨压在光秃秃的炕面上,硌得发疼,他把T恤卷了卷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但身子下面还是硬的。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脑子里那个系统光幕还在,他懒得去看它,可他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脑子里拨着算盘珠子,滴答、滴答,一刻不停地响。
朱峰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活下去就行。活过一天是一天,一个月就是一个积分。一年就是十二个积分每秒。他在心里默算着,两年就是二十四,三年就是三十六。只要他不死,他手里的积分只会越来越多,多到可以换任何东西,多到可以买粮食、买衣服、买房子,甚至可以买一把枪,或者买一个回原来世界的办法。系统商城最底下那个灰色的条目他刚才翻到了,“返回原世界(一次性)”,后头的价格是一串问号,他试着点了一下,光幕弹出一行字:“该物品尚未解锁,需存活满一年后方可查看价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二个月。活满一年,积分速率就是十三积分每秒,到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攒下了几百万积分。那串问号后面的数字,大概也不会低到哪儿去,但至少有一条回去的路,他不用一辈子困在这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破地方。
前提是——他不死。
他想到白天看见的那几个躺在板车上的人,草席底下露出的那截灰败手腕,皮肤青灰,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嵌着泥。灾荒年间,人就跟地里的庄稼一样,旱死了就旱死了,没有谁会觉得稀奇。那些人昨天也许还在街上走着,今天就被草席一卷推去了城西。明天可能又有新的,后天也可能有。他朱峰刚,凭什么就觉得自己不会成为其中之一。
朱峰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他不会死的。他有一个系统,一秒钟一个积分,积分能换东西,他能吃饭,能喝水,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像念经一样翻来覆去地念,念到那些画面和声音终于从脑子里淡下去,困意才漫上来,把他拖进了沉沉的睡眠里。
第二天早晨,朱峰刚是被冻醒的。
土炕凉透了,夜里积攒的那点热乎气在天亮之前散得一干二净,炕面冰得像块石板。身上的T恤薄得跟纸一样,他蜷成一团,膝盖缩到胸口,手臂抱着肩膀,可还是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着牙齿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爬起来从系统里兑了一件加绒的迷彩外套,花了五个积分,又兑了一双帆布鞋,花了三个积分。外套厚实,里头的绒面贴上皮肤的时候,暖意从后背一路漫到前胸,他裹紧外套,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帆布鞋是深绿色的,鞋底是橡胶的,踩在地上软软的,再也没有人字拖那种硌脚心的感觉了。穿好衣服鞋袜,身上暖和了,他才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还是那么破败,但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东边的城墙头上漫过来,把整条街都照得清清楚楚。晨光里那些破屋烂瓦的轮廓比夜里看着更清晰了,瓦片上的裂缝和墙皮上的剥落都一目了然。街上有几个早起的妇人提着木桶在井边排队打水,井台的石沿被磨得光滑发亮,汲水的绳子摩擦着井沿,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井台上湿漉漉的,水珠子滴到干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圆点周围的干土吸了水,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
朱峰刚没往井台那边凑,他径直去了城门口。城门刚开,两扇厚木板门被吱吱呀呀地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已经有零星的农户挑着担子往城里走了,筐子里装着些蔫头耷脑的菜叶子,叶子边缘发黄卷曲,还有几捆枯黄的干草,大概是给牲口准备的草料。他站在城门洞里往外看,城墙外的地平线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那颜色极淡,像是谁拿毛笔蘸了清水在宣纸上洇了一下,洇出了一点点颜色。
他看着那片橘红色发了会儿呆,然后调出系统光幕,找到“地图”那一栏。系统商城的最底下有一个不起眼的按钮,写着“辅助功能”,字迹比别的标签小一号,颜色也浅些,不仔细看容易漏过去。他点开之后有地图、时间、天气三个选项。他先点了时间,眼前跳出一行字:
【当前时间:大凤王朝景和三年 七月十二 辰时三刻】
【生存天数:1天】
他又点了地图,一张半透明的轮廓图在他眼前展开,线条是浅蓝色的,地图上标注着城池、道路、河流和山川,字迹纤细工整。他现在站的位置在城池东南角,地图上那个点标注着“奉安城”三个字。城池不大,呈不规则的方形,东西大约三四里,南北也差不多。城里有几条主要的街道,用实线标着,还有些小巷子,用虚线标着。城池的西北方向大约三百里有一条河,叫苍水河,弯弯曲曲地从西北流向东南,河沿岸散落着些村镇,标注着名字。地图上还有些零零散散的标记,有的写着“驿”,有的写着“仓”,还有几个被圈起来的区域写着“流民聚居”,其中一个圈就在奉安城西门外三里处的荒地上。
朱峰刚把地图记住,关掉光幕,回到他那间破院子里。他关上门,在灶间里试着生火,用枯树枝和干草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火镰和火柴都没有,他只能从系统里换了一盒火柴,花了一个积分。火柴划亮的时候,小小的火苗在灶膛里跳了一下,点燃了干草,火舌舔着枯树枝,慢慢烧起来。他把瓦罐洗干净架在火上,从系统里兑了一小袋大米,花了两个积分。米粒白净饱满,跟他在原来世界超市里买的没什么两样。他淘了半碗米下锅,加上水,盖上一块从系统里换的锅盖,花了一个积分。火苗舔着瓦罐的底,罐里的水渐渐冒起了热气,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着,白色的米汤慢慢变稠,米香从罐口溢出来。
粥煮好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雾从罐子里冒出来,带着浓郁甜润的米香。朱峰刚端着那个缺了口的陶碗,碗沿缺掉的那一块硌着下嘴唇,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里,一口一口地喝着滚烫的稀粥。粥烫得舌尖发麻,他嘶嘶地吸着气也舍不得放慢速度,一碗粥下了肚,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胃里暖融融的,后背甚至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喝完粥,他坐在灶间的门槛上,把系统光幕调出来,盯着那个不停跳动的积分数字看了一会儿。昨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关了光幕,但积分一直在后台跳着,他没看也知道数字在往上涨。现在是早晨,积分已经攒到了三千多。他又点开商城,在“生活物资”下面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把每样东西的价格都记在心里,粮食、水、衣物、被褥、柴火、药品、工具,这些东西他短期内都要用到,一样一样换,不能一下子把积分花光了,得留些应急。他又翻到“特殊物品”那一栏,里头的东西就贵多了。一把普通的手枪要五百积分,子弹一盒一百发要八十积分。一台柴油发电机要两千积分。一辆自行车要一百五十积分。最底下那个灰色的“返回原世界(一次性)”条目还在,后头一串问号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关掉光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迷彩外套的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了提。今天他打算出去转转,去城西那个流民聚居的地方看看。地图上标出来的那个圈就在西门外三里,他想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况,心里好有个底。他锁好院门——其实也没什么好锁的,那扇歪门拿块石头一顶就算锁了——沿着街往西走。出了西城门,路两边的田地完全是荒的,一望无际的枯黄,庄稼早就旱死了,麦秆歪歪斜斜地插在干裂的土里,风一吹就折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拖家带口的流民,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是全部家当——几个包袱、一口锅、一卷破席子。有的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孩子们光着脚,脚底板上一层厚厚的茧子,走在干硬的土路上不喊疼也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大人走。
走了三里多路,那片流民聚居地出现在眼前。说是聚居地,其实就是一大片用破布、草席、树枝搭起来的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片土坡底下。窝棚大小不一,有的只够一个人蜷着身子躺进去,有的稍微大些,能容两三个人。窝棚之间的缝隙只有不到两步宽,算是过道,过道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碗蹲在窝棚口喝粥,有人坐在草席上搓草绳。有锅灶的地方冒着烟,那烟细细的,淡灰色的,飘不了多高就散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稀粥和干草混在一起的苦涩气味,还夹杂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朱峰刚在聚居地外围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窝棚里进进出出的人。有老人坐在窝棚口搓草绳,手指头干枯得跟柴火棍似的,动作却很利索,草绳在指间翻飞着。有妇人抱着孩子靠在草席墙上喂奶,奶水稀薄,孩子吸了几口就瘪着嘴哭。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什么,大概是玩什么自己发明的游戏。所有人都瘦,瘦得颧骨撑着脸皮,瘦得手腕上的骨头节节分明,但他们的眼神跟城里那些等死的人不太一样——他们的眼神里头还有光,还在四处瞅,还在盘算着什么。
朱峰刚注意到聚居地中央有一口大锅,铁锅架在石头垒的灶台上,灶膛里烧着火。几个看着像是领头的人围在锅边,正拿大勺搅着锅里的东西。锅边排着长队,男女老少每人手里攥着个碗,碗的形状颜色各异,有的陶碗,有的木碗,有的干脆就是半个葫芦壳。队伍安安静静地往前挪着,没人插队,没人吵闹,每个人走到锅前就递上碗,领一勺稀汤,然后捧着碗走开。朱峰刚走到近处看了看,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偶尔浮着几片干菜叶子,墨绿色的,在清汤寡水里打着转。
他在队伍旁边站了没一会儿,就有人注意到他了。一个中年汉子从锅边走过来,那汉子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晒得黑红,颧骨高,眉骨也高,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纹路。他上下打量了朱峰刚几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迷彩外套上停了一下,外套的颜色和质地显然跟周围人的粗布衣裳完全不一样。然后他开口说道:“外乡人?”
朱峰刚点了点头:“昨儿刚到的。”
那汉子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脚上那双帆布鞋上,又滑回他的脸上,问道:“逃荒来的?打哪儿来?”
“南边。”朱峰刚含糊地答道,“家里遭了旱,待不下去了。”
汉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说道:“这儿人多,粮食一天只放一顿,一碗稀汤,你要想领就去排队。不过看你这身打扮……你也不像是领不到饭吃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没有嘲讽也没有试探,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朱峰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整齐的迷彩外套和脚上崭新的帆布鞋,跟周围那些穿着破衣烂衫的流民比确实扎眼得很。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道:“还剩些家底,先撑着。我就是过来看看,这边人多不多,往后要是走投无路了,也有个地方来。”
汉子又“嗯”了一声,转身走回锅边去了,拿起大勺继续搅锅里的稀汤,勺子碰着锅沿发出当当的响声。朱峰刚在聚居地里转了一圈,大概数了数窝棚的数量,少说也有三四百户,上千号人挤在这片土坡底下。窝棚之间晾着些破衣烂衫,风一吹就飘起来,花花绿绿的。他留意到聚居地外围有一些用白灰画的线,线洒得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但大致圈出了一片区域。线上插着些木桩,木桩上系着红布条,布条被风吹日晒褪了色,成了浅粉色。他问了一个蹲在旁边搓草绳的老头,老头看起来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下巴几乎要贴到膝盖上。老头告诉他那是官府划的安置区,流民只能在这条线里头搭棚子,不能越线,越了线就要被赶走,官府每隔几天会派人来巡查,看到有人越线就把棚子拆了把人撵出去。
朱峰刚道了谢,又在周围转了一会儿,看着太阳升到了头顶,那惨白的圆盘子悬在正中间,把整片荒原照得亮晃晃的,却依旧没有热意。他看够了,才转身回了城。
他回到那间破院子,给自己又煮了一锅粥,粥比早上浓了些,米粒煮得开花,米汤黏稠稠的,配着压缩饼干吃了顿午饭。午饭后他盘腿坐在炕上,把被褥铺开垫在身子底下,软和多了。他打开系统商城,开始认真规划接下来的兑换清单。
首先是水。他得存水,院子里的水井他试过了,放下绳子探了探底,绳头上来的时候是干的,井已经枯了,一滴水也打不出来。他每天都需要喝水、做饭、洗漱,不能每次都现兑,太招眼。他换了一个五十升的储水桶,花二十积分,又换了两桶水填满,花五十积分。储水桶是深蓝色的塑料桶,带盖子,放在灶间角落里,盖严实了,外人进来只当是个空桶,看不出里头装着水。
然后是食物。他换了十公斤大米、十公斤白面、两桶食用油、一箱压缩饼干、一箱方便面,总共花了一百多积分。大米和白面都用编织袋装着,他搬进灶间垒在墙角。油是桶装的,五升一桶,放在灶台上。这些够他吃上一两个月,省着点吃还能更久。
接下来是被褥。夜里太冷了,土炕睡到半夜就凉透了。他在商城里翻了一床厚棉被和一个棉褥子,花了十五积分。褥子铺在炕上,被子叠好放在炕头,今晚终于不用蜷着身子睡觉了。他还换了一小包常用药品——退烧药、止泻药、消炎药、创可贴,花了八个积分。一把多功能刀具,花了五个积分。一捆绳子和一块防水布,花了六个积分。
把这一堆东西都安置好,灶间和里屋顿时有了些生活的样子。灶间的墙脚码着粮食袋子,灶台上搁着油和盐,瓦罐里存着水。里屋炕上铺着崭新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摆在炕头。朱峰刚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虽然还是破,墙皮仍然在剥落,房梁上仍然挂着灰吊子,但至少不漏风,有吃有喝有睡的地方,比外头那些窝棚强了不知多少倍。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看着天边那轮惨白的太阳慢慢落下去,把西边的云染成了暗红色,那红色浅浅淡淡的,像陈年的血迹。街上又安静下来了,炊烟从零星的几户人家屋顶上冒出来,稀稀薄薄的,飘不了一会儿就散了,被灰蒙蒙的天色吞没进去。
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看着积分那一栏的数字还在不停地跳。一天的功夫,他又攒了一万多积分。加上花掉的,目前还剩两万出头。
朱峰刚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一天过去了。他活下来了。他想起早晨在地图上看到的那条苍水河,弯弯曲曲地从西北流向东南,河沿岸散落着村镇。他想起那些被圈起来的“仓”字标记,不知道里头是不是存着粮食。他想起官府在流民聚居地画的白线和红布条,说明这座城还有官府在管事,不是完全的无主之地。这座城、这个王朝,有一套他还不完全了解的运行规则。灾荒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也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他需要做好准备,为接下来的日子做准备。
明天再去周围走走。去看看地图上那些“仓”标记的是什么地方,去看看有没有别的流民聚集点,去看看城外有没有还没完全枯死的田地或者水源。他要想办法在这个世界里站稳脚跟,光靠啃压缩饼干住在破院子里是不够的。他得搞清楚奉安城里有没有集市,有没有能用银子或者铜板买东西的地方,他得想办法弄到这个世界的钱,这样他买东西就不用每次都从系统里凭空变出来,容易被人盯上。
朱峰刚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回到里屋,钻进被窝里,新棉花的气息暖融融地裹着他。他把被子裹紧,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
外面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城墙那边传过来的。然后又是死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耳朵听着那些细碎的动静,脑子里继续盘算着明天的计划。系统里的积分在无声地跳,一秒一个,一秒一个,像钟表的心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被里,闻着新棉花的味道,慢慢地睡着了。
【生存天数:1天】
【当前积分速率:1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21,847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