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一纸邀约送至太傅府。
信封以玄色锦缎制成,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记,图案是一条盘旋的蛟龙——摄政王府的专属徽记。管家将信呈到苏锦瑶手中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连声道:"三小姐,这……这可是摄政王府的帖子啊。"
苏锦瑶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缎表面,神色平静。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素白笺纸,上书寥寥数语——
"明日午后,王府弈棋亭,备棋候教。衍。"
字迹遒劲凌厉,笔锋如刀,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摄政王萧景衍,邀苏锦瑶前往摄政王府下棋闲谈。
经过上一次王府问话,萧景衍已经对她生出浓厚兴趣。那枚悄无声息出现在她枕下的令牌,便是他抛出的第一根线。而她虽未主动回应,却也没有将令牌退回——这个态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这一次约棋,表面是文人雅士的消遣博弈,实则步步皆是试探。他想要摸清,苏锦瑶与太子、靖王之间真实牵扯,看她究竟是想要攀附皇子谋求荣华,还是另有图谋。
苏锦瑶将笺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寸寸燃成灰烬,心中通透。
她明白这盘棋,从来不止棋盘之上的输赢。
翌日午后,苏锦瑶乘一辆素帷马车,如约前往摄政王府。
王府坐落在京城正北,朱门铜钉,气势恢宏。不同于丞相府的富丽堂皇,摄政王府通体以青灰石料砌成,庄重肃穆,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门前两尊汉白玉貔貅,张口怒目,栩栩如生。
苏锦瑶下了马车,由一名沉默寡言的老管家引路,穿过重重院落,步入王府后方一处幽静雅院。
庭院之内,修竹数竿,清泉一泓,石桌上焚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升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散开。石桌之上,一副紫檀棋枰已经摆好,黑白棋子分列两边,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萧景衍一身暗紫色常服,坐在石凳之上。他没有戴冠,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束起,却丝毫不减那份天潢贵胄的压迫感。他手中捏着一枚黑子,指尖轻轻转动,神色莫测,看不出喜怒。
见苏锦瑶走来,他抬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苏三小姐,请。"
苏锦瑶微微颔首,在对面落座。
对弈正式开始。
萧景衍执黑先行。他落子极快,起手便占据星位,随即小飞挂角,棋路霸道凌厉,步步紧逼,如同他手握朝野大权的行事风格,处处抢占先机,压迫对手。
他一边落子,一边漫不经心闲谈,话语暗藏机锋。
"听闻太子殿下前日刚向丞相府下了聘,苏三小姐可曾赴宴?"
苏锦瑶执白应了一手,神色不变:"太傅府与丞相府素有往来,锦瑶自然随长辈赴宴道贺。"
"哦?那苏三小姐觉得,太子殿下与沈大小姐,可算天作之合?"
话语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一桩寻常喜事。可苏锦瑶听得出,这句话里藏着钩子——若她夸赞太子与沈清漪,便说明她对太子无意;若她流露出半分酸意,便暴露了心思。
苏锦瑶从容应对,不顺着他的话落入圈套,回答滴水不漏:"殿下与大小姐才貌相当,家世匹配,自然是天作之合。锦瑶一介闺阁女子,哪里敢妄评天家婚事。"
萧景衍唇角微微一勾,不置可否。
棋盘之上,苏锦瑶起初守势,步步退让,似乎无意争锋。萧景衍的黑子如铁骑长驱直入,大片吞吃白子领地,局势一边倒。
行至中盘,萧景衍又不经意般提起:"靖王近日在朝中颇活跃,苏三小姐可知晓?"
苏锦瑶指尖悬在半空,微微一顿。
靖王。原著中后期最大的反派,与太子争储的劲敌。萧景衍忽然提起此人,是在试探她与靖王是否有往来。
她面色不变,落下白子,语气淡然:"靖王殿下之事,锦瑶无从知晓。锦瑶平日里不过读书抚琴,朝堂上的事,哪里是锦瑶能置喙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落下一子。
这一步棋,险招陡出。
白子落在棋盘右下角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放弃了大片实地,铤而走险,直接对着萧景衍盘踞已久的黑子大龙形成对峙,不避锋芒。
萧景衍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眸审视棋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一步看似鲁莽,实则暗藏杀机——白子以牺牲边角为代价,切断了黑子大龙的退路,若应对不当,整条大龙将被反杀。
他抬眼看向对面少女。
苏锦瑶端坐如常,脊背挺直,面容沉静,仿佛方才那一步惊世骇俗的落子,不过是随手而为。
"苏三小姐的棋风,倒是像一个不怕输的人。"萧景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
苏锦瑶指尖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转动,神色平静,淡淡作答:
"不怕输,是因为我身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输的东西。"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无母族依靠,没有滔天权势,没有家族绑缚,孑然一身,大不了从头再来,自然没有太多顾忌。
萧景衍听完,执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见过太多人下棋。朝中官员,世家子弟,乃至皇子皇孙,人人畏输,步步求稳,处处权衡利弊。下棋如此,做人亦如此。他们不敢冒险,不敢破釜沉舟,因为他们拥有的太多,怕失去的也太多。
唯独苏锦瑶,敢于放手一搏。
棋盘局势流转,几番来回。萧景衍权倾朝野,棋艺本是顶尖,寻常人连让他三子的资格都没有。可今日,他竟被眼前一介闺阁女子,抓住一处细微的漏洞,步步紧逼,直接将了一军。
黑白棋子交错,局势已定。
萧景衍盯着棋盘,沉默片刻,缓缓低笑出声。那笑声低沉醇厚,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他抬起头,目光沉沉落在苏锦瑶脸上,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浓烈兴致,如同猎人发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珍禽。
棋局结束,收拾棋子之际,庭院之中沉香袅袅。
萧景衍没有让侍从上前收拾,而是亲自将棋子一枚枚捡入棋篓。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回味方才那盘棋的每一步。
忽然,他身子微微前倾,靠近石桌,声音低沉,抛出一道沉甸甸的选择题。
"苏三小姐,本王给你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如深渊般幽暗。
"跟我合作,或者成为我的对手。"
一语落下,空气骤然安静。
连庭院中那泓清泉的流水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苏锦瑶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棋子冰凉的触感。风过修竹,竹叶沙沙作响,却盖不住她心头骤然擂响的鼓声。
合作,可得摄政王这棵朝堂最粗壮大树作为靠山。在这京城波谲云诡的权谋棋局中,再无人敢轻易动她。
若是选择对抗,以萧景衍权柄,太傅府一个庶女,处境会万分凶险。
夕阳斜照,将庭院中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锦瑶垂眸,看着棋枰上最后残留的几枚棋子,黑白交错,如同命运的两条路,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她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