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残雪在地面慢慢消融,湿漉漉的寒气钻进骨头里。
律师说完一切,没有再多停留,留下许知晚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安静离开。
周遭行人来来往往,说笑打闹,世间依旧热闹。
只有许知晚,被那一段沉重的真相砸得浑身脱力。
原来那些日夜的恐惧,那些锁起的门窗,那些切断的社交,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不全是源于他病态的占有。
是刀架在脖子上,被逼出来的绝境。
可伤害也是真的。
那些深夜里止不住的战栗,那些惊醒过来的噩梦,刻在神经上的创伤,全部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
没有谁对谁错可以一笔勾销。
只是这份爱恨,彻底拧成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恨,已经很难再全然恨下去。
可原谅,她又做不到那么轻易。
心口塞满铺天盖地的愧疚和心疼,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以为他是将她拖入深渊的魔鬼,到头来才知晓,他是为了挡下深渊,甘愿自己坠入泥泞。
回到家里,屋子里安安静静。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一沓厚厚的信件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整整十二封。
过去的一年,她怕极了这些纸,多数只敢草草扫两眼便收好。
现在她一封一封拿出来。
指尖微微颤抖,逐字重读。
从前读,看见的是偏执与执念。
如今再读,字里行间全是隐忍的保护。
“知晚,愿你平安。”
“希望你往后,再也不会遇到险恶。”
“所有罪孽归我,你只管好好生活。”
原来每一句,都暗藏深意。
他不能明说,只能借着寥寥文字,遥遥祈愿她一世安稳。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墨迹。
夜里,林宇打来电话,语气依旧温柔。
“知晚,明天天气不错,想不想出去走走?”
听筒贴在耳边,听着那边温和的声音,许知晚只觉得满心疲惫。
真相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她和林宇之间。
过去她对林宇,是感激,是依赖。
现在她心里装了这么沉重的秘密,再也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接受他的好意。
“林宇,”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我们不要再这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是因为陆知衍吗?”
“不全是。”许知晚闭了闭眼,心口酸涩,“不是你的问题,你很好,是我自己走不出来。我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感情,继续下去对你太不公平。”
林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失落:“知晚,那些过去,我可以陪你一起扛。”
“可是有些东西,旁人替不了。”
她轻声说完,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之后,屋子里只剩下死寂。
她趴在桌沿,肩膀不停发抖。
明明该奔向阳光,明明该好好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真相揭开的这一刻,她寸步难行。
几天后,监狱的探视日。
许知晚挣扎了很久。
无数次想要动身,又无数次退缩。
她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他?
受害者?还是一个知晓全部真相、满心愧疚的人?
她怕见到他,情绪彻底崩溃。又怕不去,心里的那块石头永远悬着。
纠结再三,她还是准备好了探视需要的证件。
去往监狱的路途很远,车子越往前开,城市的繁华渐渐褪去,四周变得荒凉。
灰扑扑的高墙出现在视野里,铁丝网缠绕在围墙顶端,冰冷又肃穆。
隔着这一堵墙,两个世界。
外面是烟火人间,里面是漫长赎罪。
办理完探视手续,许知晚坐在厚厚的玻璃隔断之前。
听筒拿在手里,指尖冰凉。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片刻之后,通道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来。
陆知衍穿着简单的囚服,黑发剪得很短。
一年牢狱磨去了他往日张扬锐利的棱角,眉眼清瘦,下颌线条锋利,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
抬眼看见玻璃对面的许知晚,他整个人微微怔住。
他从来没有期盼过她会来。
他写那么多信,只盼她平安,从未奢望相见。
他拿起听筒,声音隔着设备传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来了。”
不是惊喜,第一句,竟然是慌乱。
“不该来这里,这里晦气,会扰到你的生活。”
许知晚望着玻璃那一边的男人,隔着一层冰冷,明明近在眼前,却远如天涯。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晌,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律师,全都告诉我了。”
这句话落下。
陆知衍脸上所有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背脊微微绷紧,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千防万防,拼尽一切想要掩埋的真相,终究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他沉默很久,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不该和你说这些。”
“你宁可我一辈子恨你吗?”许知晚眼眶通红,望着他,“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看着我恨你,你就不苦吗?”
陆知衍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指尖攥紧听筒,指节泛白。
“恨我,才是对你最好的结局。”
“你恨我,就会彻底放下,你可以往前走,去过普通人的日子。若是知晓真相,你会被困在愧疚里面,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亏欠。”
“我犯下的错依旧是错。囚禁是事实,伤害你的恐惧也是事实。我理应坐牢受罚。”
他清清楚楚分得明白。
哪怕出发点是护她,可手段残酷,伤害真实存在,他不想要用苦衷,来换取她的原谅。
许知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我知道了,我做不到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陆知衍,你好傻。”
玻璃两边,两个人静静相对。
他在牢笼之中,一身罪责。
她在牢笼之外,心被枷锁锁住。
外界的危机还没有完全根除,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依旧潜伏在看不见的角落。
他依旧不能说破一切,只能守着这个秘密。
探视时间有限,墙上的计时器一秒一秒跳动。
陆知衍看着她落泪,隔着玻璃,什么都做不到,连伸手替她擦去眼泪都不可以。
他眼底满是无力与痛楚。
“知晚,听完这些,你不必愧疚,也不要心疼我。”
“出去之后,好好过日子,找普通人的幸福,不要再为我停留。”
“就当今天没有来过,忘掉这里的一切。”
探视的警报缓缓响起,时间快要结束。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藏尽数不尽的牵挂,又硬生生压下所有念想。
“别再来了。”
说完,他率先放下听筒,起身,转身,没有回头。
一步步,重新走回那片幽暗之中。
只留下许知晚,独自坐在玻璃前面,听筒还握在手中,眼泪汹涌不停。
他推开了她。
明明万般思念,却执意要她远离。
宁愿永不见面,也要她平安自由。
走出监狱大门,外面天光刺眼。
冬日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她以为知晓真相,一切就会有答案。
可现实是——
爱恨两难,进退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