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雨停了,地上积着浅浅水洼,月光落下来,映出小院高高的围墙。
屋子里灯光柔和,许知晚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方才没画完的画,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方才和陆知衍的对话还盘旋在心底。
她清楚,那一点点松动,不代表妥协。
只是生存。
硬碰硬只会把自己耗垮,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可能等到出路。
陆知衍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里微凉的潮气。他方才接到一通电话,听筒里零碎的消息,压在他心头。
有人在打听郊外带高墙的院子,打听他的行踪。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宇。
除了他,不会再有旁人这般执着。
陆知衍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目光落在窗边女孩单薄的背影上。
心底两种情绪来回撕扯。一边是害怕到手的一切被人夺走,一边又看着许知晚日渐苍白,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他走到桌边,将水杯轻轻放在许知晚手边。
“外面有人在找你。”
许知晚握着画笔的手指猛地一紧,彩笔在画纸上划出一道突兀长长的墨痕。
她猛地转头看向他,瞳孔微微收缩,眼底压抑许久的波澜一瞬间翻涌上来:“是谁?”
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期待,又害怕只是自己的幻想。
陆知衍垂眸,遮住眼底的冷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你不用知道。”
“知晚,不要抱有指望。”他缓缓开口,“这里很偏,围墙很高,就算有人找,也很难寻到这个地方。”
许知晚心口骤然往下沉。
刚刚冒出来的那一点欢喜,被他几句话浇得冰凉。
她抿紧嘴唇,不再说话,缓缓转过脸,重新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原来,希望刚露头,就要被压下去。
陆知衍看见她又一次敛去所有情绪,变回那副安静疏离的模样,心里莫名烦躁。
他不喜欢看见她为了外面的人动心,可又讨厌她这般死寂。
“我不会让别人把你带走。”他低声,像是告诫,又像是自言自语,“不管是谁。”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去检查大门的锁扣,又确认一遍窗户护栏牢固。
从这天起,看管又悄悄收紧了几分。
虽说依旧允许她看书画画,却不再放任她独自待在院子。陆知衍在家的时候,几乎时刻都能看见她的身影;若是外出,一定会把房门锁上,只留屋内的空间给她。
零食、书本依旧会送来,可自由活动的范围,又缩小了。
许知晚察觉到这变化,没有吵闹,只是默默把那幅画收进抽屉深处。
她不再当着陆知衍的面画通往外界的小路。
可心底那点念想,没有消失,只是藏得更深。
白天,她安安静静看书,临摹纸上的花草,看上去温顺安分。
陆知衍偶尔会坐在一旁,和她说几句闲话,讲城里发生的琐事。
大多数时候,许知晚只是简单嗯一声,不多搭话。
这天午后,天气放晴,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陆知衍出门处理事情,房门被锁上。
偌大房间只剩下许知晚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抚过冰冷厚重的护栏。向外望出去,只能看见高墙的顶端,和一小片蓝天,听不到车马人声,安静得近乎死寂。
她蹲下身,拉开抽屉。
抽屉里面放着画本、几支彩笔,还有一块小小的碎玻璃,是前几日打扫的时候,花瓶碎裂,她悄悄藏起来的。
边角锋利,被她用布小心翼翼裹住,藏在画本夹层。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自救的筹码。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动用。
许知晚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尖锐的棱角,心里一片清明。
不能冲动。一旦暴露,只会处境更糟。
她把东西重新收好,合上抽屉,站起身,脸上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城市的另一边。
林宇趁着周末,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往更远的城郊跑。
太阳晒得他额角全是汗水,后背的校服被浸湿。
他手里拿着一张从旧帖子里找到的零碎线索——陆知衍曾经提过,一处靠山边的小院。
道路越走越荒凉,楼房渐渐变少,两边都是树林与零散民居。
他一路慢慢走,留意路边每一处院落。
很多院子围墙低矮,一眼就能看见院内光景。唯独少数几处,砌着高高的砖墙,大门紧锁,悄无声息。
林宇一个个过去观察,却不敢贸然敲门。
万一陆知衍就在里面,打草惊蛇,反而会害了许知晚。
他只能远远站在路边观望。
太阳渐渐西斜,大半日奔波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双腿酸痛,喉咙干得冒烟。
林宇扶着自行车,停在岔路口,有些疲惫地喘着气。
他几乎快要绝望。
这么大一片郊外,小院数不胜数,想要凭这样漫无目的寻找,如同大海捞针。
可一想到许知晚,不知道正在经历什么,他又咬咬牙,不肯放弃。
“再找一片。”他低声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从山道里面开出来,车速不快,擦着他身边驶过。
林宇下意识抬眼一瞥。
车窗摇下了一瞬,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驾驶座上那张脸。
是陆知衍。
林宇的心脏骤然狠狠一跳。
轿车没有停留,顺着大路往市区方向驶去。
林宇迅速跨上自行车,保持很远距离,悄悄跟了上去。
不能靠太近,不能被发现。
只要跟着这辆车,或许,就能找到关押许知晚的地方。
车轮飞速转动,风刮过耳边。
林宇紧紧盯着前方黑色车子的背影,手心攥得全是冷汗。
可城郊岔路繁多,开过两个路口,遇上红灯车流混杂,转瞬之间,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车流之中。
跟丢了。
林宇猛地刹住自行车,站在十字路口,望着四面八方来往车辆,胸口剧烈起伏。
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
暮色漫上来,笼罩整条街道。
他攥紧车把手,眼底却没有熄灭,反而燃起更坚定的光。
既然陆知衍会走这条山道出来。
那许知晚,一定就在山的那一边。
郊外小院。
陆知衍已经回到家中。
进门之后,他第一时间走进房间。
看见许知晚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翻书,神态平和,没有异样。
他悬起的心稍稍落下,可眼底的戒备,依旧没有散去。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陆知衍开口。
许知晚书页没有停下,淡淡应了一声:“嗯。”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心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命运的风声,已经在高墙之外,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