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话说李成阳与良仁宽师徒二人自宣州城外与楼兰客、世子朱孝猷一行别过后,便按之前商定的计划分头行事。楼兰客护送世子与郡主走另一条更隐蔽的山路北上京城;而李成阳师徒则绕道金陵,以武当游历道士的身份为掩护,暗中联络潞王在南京布下的暗线。
这一路走了七日,倒也太平。自宣州脱出重围之后,东厂的追兵似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追查楼兰客一行人的去向,对李成阳师徒这条线反倒放松了许多。
这一日二人进了南京城。金陵乃六朝古都,街市繁华自不待言。秦淮河两岸画舫如织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与宣州城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相比,简直是两个天地。但李成阳心中有数,越是繁华之地,越是藏污纳垢之所,东厂西厂的暗探绝不会放过南京这等重镇。
二人先在城南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安顿好行囊后,李成阳便换了一身半旧的道袍,带着良仁宽出了门。他按照临别时李文蔚暗中交给他的联络方式,一路沿秦淮河向西北而行,拐过三条小巷,在一家挂着“徽州茶庄”匾额的铺面前停下了脚步。
茶庄门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一身靛蓝布衫,正在低首拨弄算盘。李成阳进门后不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搁在柜台上,那铜钱是李文蔚亲手交给他的,上面打了两个极小的孔,用红绳穿着,外行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那枚铜钱,又看了看李成阳师徒二人,放下算盘淡淡地道:“这位道长,可是要买今年的新茶?”
“不买新茶。”李成阳按暗号答道,“贫道想寻一篓二十年的老普洱,不知掌柜的这里可有存货?”
掌柜的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绕过柜台,将铺面的门板卸下一块,做了个“打烊”的手势。等店门关好后,他才转身对李成阳深施一礼,压低声音道:
“二位可是从宣州李大人那儿来的?”
李成阳点了点头。
掌柜的再不迟疑,引二人穿过铺面后的一道布帘,进了内院。内院不大,青砖铺地,角落种着一株老桂树。掌柜的将二人引入东厢房,掩上房门后,从墙角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封蜡封的书信,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这封信是三天前从京中快马送来的。”掌柜的低声说道,“送信之人交代,若是宣州有人来,便将此信交予来人亲启。若无人来,七日后焚毁,他等不了太久。”
李成阳接过书信,仔细端详了蜡封上的印记,那印记他不认得,但封蜡的颜色和质地极为考究,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他撕开蜡封,抽出信笺细看。良仁宽凑过来一同看,只见信中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端方遒劲,显然是常年在朝堂上拟写奏章的人的手笔:
“金陵既有故人来,三日后午时,城南雨花台畔白鹭茶楼二层临窗座。携一柄旧伞为记,勿令人知。”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枝墨笔的梅枝。
李成阳将信看了两遍,默记于心,随即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掌柜的见状也不多问,只道:“二位若需要在城中落脚打听消息,小店的后院还有两间空房,可以住得。”
李成阳拱手道谢,并不急着离开,反而坐下来与掌柜的闲谈了几句。从言谈中得知,这掌柜的姓沈,明面上是茶商,实则是潞王在南京布下多年的暗桩之一,像这样的联络点在金陵城中还有四五处,彼此互不知晓底细,单线联络。这种布置法门极严,一柱断了不会牵连全局。
良仁宽听着师父与沈掌柜的对话,心中暗暗感叹:这场局比他在武当山上想象的要大得多。保皇党、清流派、侠义道,三方势力虽然都冲着黄钧庭而去,但各自的算盘显然并不完全一样。
三日转瞬即过。
第三日午时,李成阳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道袍,良仁宽仍是书生打扮,师徒二人如约出现在雨花台畔那座白鹭茶楼前。茶楼共两层,飞檐翘角,朱栏碧瓦,临窗可见秦淮河的粼粼波光,确实是个清雅所在。
李成阳手中拄着一柄半旧的油纸伞,这便是信中所说的“记号”。虽是大晴天,他却持伞而行,旁人看了也只当是这道士有些古怪习惯,不会多想。
师徒二人上了二楼,果然见靠窗的位置上已坐着一人。那人背对着楼梯口,一身月白儒衫,头戴方巾,正端着茶盏悠然品茗。桌上放着一柄折扇,扇面半开,露出几笔水墨勾勒的远山淡影。
李成阳走到桌边,将油纸伞往桌角轻轻一靠。
那人转过头来,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髯,双眼不大却精光内敛。他打量了李成阳师徒一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温和而沉稳:
“武当李成阳?久仰。在下翰林院侍读学士,周靖安。”
李成阳虽早有猜测此人是朝中之人,但没想到对方竟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这等清贵之职,历来只有进士出身、才学卓绝之人方能担任。而此人竟亲自出京来南京接头,足见事态之重。
李成阳拱手还礼,与良仁宽落座。周靖安替二人各斟了一杯茶,茶香清冽,是上好的碧螺春。他做这些动作时极自然,目光却已经在二楼厅中扫了整整一圈,确认没有任何人在注意他们这桌。
“周大人屈尊降贵,亲自来这南京城,”李成阳压低声音,“莫非朝中有了什么变故?”
周靖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开口道:“李大侠是个爽快人,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三天前,京城出了一件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陆鸣谦陆大人,以查核边防军需账目为由,上了一份密折,直言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钧庭私调京营兵马、逾制调动东西二厂出京,已触及祖制红线。”
李成阳心头一凛:“陆大人这是……”
“这是在试水。”周靖安的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股文官特有的锐利,“陆大人在朝中隐忍了十几年,从不正面触碰黄钧庭的势力。这份密折,是他第一次公开亮剑,他要看看,这份折子递上去之后,神宗皇帝是什么反应;六部九卿是什么反应;最重要的是,黄钧庭是什么反应。”
良仁宽忍不住问道:“那皇帝……批了吗?”
周靖安看了良仁宽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这个年轻人虽初入江湖,但能在这种场合开口问出这一句,说明他已听懂了局势的脉络。
“没有批,也没有驳。”周靖安的声音更低了,“折子递上去后,留中不发。这在万历朝的朝堂上,是最常见也最耐人寻味的处理方式,皇帝不想表态,或者说,他还在观望。”
李成阳皱眉道:“留中不发,不等于黄钧庭不知道。以他在宫中的耳目,怕是不到一天这消息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正因如此。”周靖安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陆大人递折子的当天夜里,东厂便有人连夜出京,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李成阳微微点头。他当然清楚,那些出京的东厂番子,如今正有一批在皖南山道上追杀落单的各派弟子,另一批则在追查楼兰客一行人的去向。
“所以陆大人派周大人来南京,”李成阳目光一凝,“是要我们做什么?”
周靖安没有急着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展开后铺在桌面上,是一幅手绘的金陵城防图,标注极细,连几条暗巷和废弃的水门都画得清清楚楚。
“潞王世子朱孝猷,如今已经脱离宣州,正在北上途中。”周靖安指着图上城北一处标记,“但他不能直接进京。黄钧庭在京城通往南京的几条主干道上全都布了眼线,他一露面,便是自投罗网。”
“所以要在南京停留?”
“准确地说,要在南京换身份。”周靖安的手指在图上的秦淮河畔画了一个圈,“潞王在南京有一位旧部,姓陆名青松,江湖人称'铁面判官',曾是司徒安瑞老将军麾下的斥候统领,武艺高强,对京畿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会负责将世子以商队护卫的身份混入进京的漕船之中。但前提是,世子必须在南京城里安全地待上三日,等漕帮那边安排好船只和人手。”
李成阳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周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们在南京城中保护世子的安全?”
周靖安微微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不止是保护,还要帮世子挡住追查者的耳目。东厂的人不会一直盯着宣州那条线,他们迟早会想到世子可能绕道南京。我需要几位信得过的人,在这三天里,在南京城里制造一些动静,让东厂的暗探以为世子在城南,他便可以从城北平安上船。”
良仁宽听得心头热了起来,这等于是要将自己从宣州城外那夜的被动突围,变成一次主动布局。他看了一眼师父,李成阳面色平静,没有立刻回答。
周靖安看出了他的犹豫,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此事办成之后,陆大人在朝中会有一份谢礼,不是金银,是一个人。锦衣卫中有一个暗桩,多年来一直在向清流派传递黄钧庭核心情报。他如今处境危险,需要有人配合营救。这份谢礼,便是他的身份,以及他所掌握的全部情报。”
李成阳的目光骤然收紧。
锦衣卫中的暗桩。能在黄钧庭的眼皮底下潜伏多年、向清流派传递情报的人,那绝不是一般的暗桩。
“那人是谁?”李成阳问道。
周靖安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出了两个字:
“周铎。”
这个名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李成阳与良仁宽对视一眼,他们从武当下山以来,听过无数个名字,但“周铎”这个名字,他们从未在任何地方听闻过。
周靖安看出了他们的疑惑,也不多解释,只是说道:“此人与陆大人的关系,恕在下不能在此详述。但李大侠只要知道一点,周铎手里掌握的东西,足够让黄钧庭在昭狱里蹲到死。前提是,他得活着从那座昭狱里走出来。”
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饮尽,站起身来,将那卷城防图留在桌上。临走前,他弯下腰,像是去系鞋带,极低声地说了一句:
“三日后午时,城北七里外的荷花渡,漕船'顺风号'。在那之前,拜托了。”
他直起身来,将折扇一合,朝李成阳师徒拱了拱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消失在秦淮河畔的人流之中。
茶桌上只剩那卷城防图,和两杯已经凉透的碧螺春。
良仁宽看着周靖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师父……这位周大人,信得过吗?”
李成阳将那卷城防图收入袖中,缓缓站起身来。他望着窗外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目光深远:
“信不信得过,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手里的牌,跟我们手里的牌,是同一副。”
他拄起那柄油纸伞,转身道:
“走吧。那座荷花渡,三天后,我们要替世子把路扫干净。”
师徒二人走出白鹭茶楼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秦淮河面上,金波荡漾。岸边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光景一片太平。
但良仁宽知道,这太平之下,暗流正急。
他摸了摸怀中的长剑,跟着师父的脚步,消失在南京城熙攘的人潮之中。
这正是:金陵城外风波起,一局暗棋待落时。